这一趟尚膳监之行,倒也收获颇丰。
朱齐走在最前,衣袖尚未完全理好,袍角还带着几点水痕。
方才他亲自探入青花大缸,捞出两尾活鲤,水花溅起时,连旁边劝阻的宦官都来不及再多说一句。
董平跟在后头,双手提着五只刚宰好的肥鸡,鸡爪上还系着光禄寺的验讫竹牌,一路晃得叮当作响。
江昊与杨智元各自扛着半扇羊肉,外头裹着油纸,仍有血水渗出,顺着边角一滴滴落在青砖宫道上。
临出门时,董平不知从哪摸来一袋精盐,悄悄塞进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都不太利索。
几人腰间还各系着一个水囊。
方才取水时,他们看见光禄寺新送入宫中的食材,尚未分发,各色肉类堆在一处,有些尚带着热气。
所以,这次行动就开始走样。
这几人招摇过市,活像是年节时朝贡的商伍。
沿途遇到的侍卫宫娥无不侧目而视,有那胆大的小太监更是躲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瞧瞧,太子殿下这是要把尚膳监搬空啊!”
回来时,朱齐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这个临时起意的行动,连他自己都是刚才决定的,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能够提前下毒。
相比之下,兵部食堂开饭显然要早一些。
商辂已将手头的公务交接完毕,此刻正独自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慢条斯理地用着午膳——三个白面馒头、二斤酱炖羊肉,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他吃得并不急,目光却有些出神。
今晨文华殿中的一番对话,在脑中反复回转。
太子所言,并未指向任何一人,甚至刻意回避了朝议之争。
可那种隐而不发的锋芒,却让他始终难以释怀。
窗外人声渐起,兵部诸吏陆续入座。
商辂却仍未动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令人蹊跷的事。
太子居然不急于求援,也未曾向内阁或陛下详陈惊险。
仿佛那一场生死之变,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开端。
念及此处,商辂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只是那口羊肉入口,却已不知其味。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吏匆匆入内,躬身禀报:
“商大人!司礼监的公公已至衙前,说是奉了陛下旨意!”
商辂心中一紧,起身净手,疾步出门。
只见那名司礼监太监已在院中等候,衣袍整肃,神色冷肃,显然并非寻常传旨之人。
“万岁爷口谕!请指挥使即刻入西暖阁回话。”
商辂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下。
转身之际,他心中却已起了波澜。
今晨方才面圣,言犹在耳,此刻又以司礼监口谕相召,却不经内阁,也不明事由,只言“即刻”二字。
这等行事,已非寻常政务的章程。
是事有紧急?
还是……不便宣之于外?
他脚下未停,神色却已愈发收紧。
此时的太子殿下,正忙着在文华殿后院“安营扎寨”。
众宫人、侍卫还未回过神来,四人已提着鸡鱼羊肉,一路穿过回廊,径直到了花墙背风处。
春阳正暖,墙影斜落,风被挡得七七八八,只余些许暖意流转。
倒真是个生火的好地方。
“这地方,是你早就看好的吧?”
朱齐看了董平一眼。
董平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动作却麻利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打这主意。
火折子一点,枯枝“噼啪”作响。
众人心中那点残存的紧绷,仿佛也被一并烤松了几分。
董平将盐巴腌制好的肥鸡穿上松枝,架火而立,嘴里还不忘念叨:
“这明火烤松鸡可是江南名菜,火候到了,连骨头都是香的。”
说话间,油脂很快被逼出,顺着鸡皮滴落火中,“滋”的一声,腾起一股混着松脂与肉香的烟气。
那味道,不算精致,却极其勾人。
一旁的江昊将半扇肥羊往铺了油毡纸的地上一撂,“铮“的一声抽出腰间绣春刀,作势就要将这羊大卸八块。
朱齐冷眼瞧着这寒光凛冽的杀人利器,眉头不由得一皱。
昨夜,这刀是要取钱勇性命的。
他当下打定主意,今日这烧烤宴上,要不然就只尝董平那道烤鸡便罢。
随着烤羊肉的香气在春风中四溢飘散,笑声、火声、油声交杂在一起,文华殿后院难得多出几分人间烟火。
而在文华殿南侧不远处。
高墙深锁,宫门紧闭,戒备森严。
那一方静室之中,灯火柔和。
一名宫人伏地叩首,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就在这静谧的宫室之中,竟也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
“无妨。”
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座上之人抬了抬手,袖口龙纹在灯下流转,竟显得有几分从容的华贵。
“成与不成,本就未可尽算。”
他说得极轻,仿佛只是评一局棋。
那宫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退下吧。”
待脚步声渐远,殿中重新归于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这才缓缓抬眼,视线从摇曳的灯芯移向窗外那一抹被高墙裁出的孤月。
唇角微微一弯,那弧度优雅而危险。
既无计划落空后的怒意,也无身陷囹圄的懊恼。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的,更像是……那种尚未尽兴的疯狂。
这位正是被幽于南宫的明英宗朱祁镇。
年过而立,他那张俊朗的面容并未被风霜磨损,反而多了一种经历过土木堡生死变故后的深不可测。
他并不急。
棋既已落子,便只等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