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舒良来到文华殿时,太子朱齐正毫无形象地蹲坐在炭火旁。
左手抓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鸡腿,右手则握着一根烤熟的羊腿,大口撕咬,吃得满嘴油光。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四溢,甚至掩盖了原本庄严肃穆的文华殿应有的书卷气息。
看来美食的诱惑,让饥饿的朱齐全然忘记这羊肉方才是用绣春刀一刀一刀砍下来的了。
正吃得兴起时,忽见院门外人影一动。
一名内侍快步上前,神色恭恭敬敬,
“殿下,司礼监舒良公公求见。”
朱齐手中动作停了一刹那,心念转动:
“舒良?此人乃郕王府旧人,服侍景帝身边多年,找我?”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抬手示意董平递上手帕,胡乱擦去嘴角油渍,又拍了拍衣袖,干净利落地答道: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舒良缓步而入。
他年纪已过半百,面色沉稳,步履不急不缓,自有一股在宫中多年沉浮练出来的从容气度。
入院之后,先是一礼:
“老奴舒良,见过太子殿下。”
朱齐抬眼,目光在舒良脸上稍作停留,脸上已经换上一副颇为和气的笑容:
“舒公公不必多礼!”
说着,他顺手从炭火上取下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油脂正“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随手递了过去。
“来都来了,一块尝尝。”
舒良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这场面,别说他当差这些年,就是在郕王府时也没见过。
按理说该辞谢一番,可太子赐食,他一个内官若是再三推辞,反倒显得不恭。
于是只得低头双手接过,口中连声道:
“老奴谢殿下赏赐。”
不等朱齐反应,他便赶紧把正事说了出来:
“老奴此来,是奉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即刻前往乾清宫回话。”
朱齐听罢,“哦”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站起身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炭火上还在滋滋冒油的羊肉,多少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
“行吧,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
董平连忙扯了扯他衣袖,靠近他耳边,
“殿下不急,换件衣裳再去?”
朱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袖口沾了点油星,其他地方还算整洁。
景泰帝忽然召见,多半是有事,若磨蹭久了,回头挨骂的还是自己。
想到昨夜那顿笞刑,他摇了摇头:
“不必!”
说着,他转向舒良,微微一抬手:
“舒公公,请。”
正午的日头高悬,炙热的阳光却穿不透锦衣卫指挥司衙门上空那层无形的阴霾。
商辂招呼轿子停在了这座大院前,仰头望着这座令朝野闻风丧胆的建筑。
不久之前,他还是以文章名动朝堂的兵部侍郎、东宫侍讲;而今,却成了这龙潭虎穴的主人。
念及此处,他唇角不由浮起一丝苦笑。
今后这顶文官轿子,怕是也不大好意思再坐了。
他低头整了整身上这新赐的飞鱼服,扶了扶这柄腰间御赐的绣春刀,昂首阔步迈过那道象征着生杀大权的门槛。
门内早已有数名锦衣卫高官列班等候。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魁梧的武官,面色黝黑,须髯如戟,身上飞鱼服裁剪紧致,腰间绣春刀斜挂。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门达。
在他身后,又依次站着南北镇抚司镇抚使与数名千户。
众人甲胄整肃,衣袍肃然,院中一片寂静,只有刀鞘偶尔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属下等参见指挥使大人!”
众人齐齐抱拳行礼。
商辂抬手回礼,道:
“弟兄们都不必多礼。”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不过刚踏进这衙门几步,连说话的语气,似乎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武人衙署的干脆利落。
门达趁机上前半步,低声道:
“衙门上下已候多时,请大人入堂。”
商辂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
这几日行程紧迫——三日之内,他便要奉旨启程前往山东督察河工。
因此,当兵部与司礼监提出为新任指挥使整肃仪仗、护送赴任时,他一概以“事宜从权,不必招摇”为由推辞。
在他看来,锦衣卫号称耳目遍天下。
若连自家新任指挥使到了衙门口都认不出来,那这衙门上下,未免也太过无用了些。
于是,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交接文书办妥之后,他只带了几名随从,轻装而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新任指挥使看似随意的一次赴任,日后竟渐渐被沿袭下来,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入署时轻装简从的一条旧例。
乾清宫内,只剩两父子。
景泰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沉沉地审视着立在殿中的朱齐。
袖口沾着明显的油渍,衣摆处还有几处被炭火燎出的焦痕,整个人身上隐约散着一股淡淡的炙肉气味。
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大明储君该有的端肃威仪?
“胡闹!”
虽说早有心腹禀报过太子在文华殿内的行径,但还是让景泰帝胸中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猛地一拍御案,桌上的笔架都轻轻震了一下。
“身为大明储君,竟与宦官侍卫围炉啖肉!太子仪范何在?皇家体统何在?此等行径,何以服众!”
朱齐似乎早已习惯严父的批评,他挤出个笑容,微微低头道:
“父皇息怒,若能众人同食同坐,或更易得人心。”
“人心?”
景泰帝冷笑了一声,眼神微微眯起。
他也知道,自己儿子昨夜刚经历侍卫刺杀,对宫中饮食心存戒备,也属正常。
可今日堂堂储君,居然和人围着炭火大快朵颐。
这般景象,他这个在宫廷礼制中长大的皇帝,一时仍有些难以接受。
他盯着自己儿子看了片刻,叹道:
“今日朝堂之上,朕还觉你颇有见地……罢了,不提了。”
说到这,景泰帝从案上抽出一份折子,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开春以来,河上凌汛骤发,黄河水势大涨”
朱齐微微一愣。
景泰帝展开那份奏疏,语气已恢复了朝堂上的沉稳。
“山东曹州、阳武一带,本就堤薄,前夜冰凌壅塞河道,水势暴涨,堤防撑持不住,已然决口。”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数州田亩尽没,河道与漕渠亦受牵连。”
朱齐心中微微一震。
“凌汛!”
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在后世的水利资料中,黄河凌汛几乎是北方河道最危险的灾害之一——
冬日封河,春日解冻。
巨大的冰凌顺流而下,一旦在弯道或浅滩处壅塞,水位便会骤然暴涨。
若堤防稍弱,往往一夜之间便会决口成灾。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刚穿越不久,竟就撞上这样一场河患。
景泰帝继续说道:
“朕命商辂前往曹州勘视河工。”
他抬眼看向自己儿子,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你随他一同去!”
还不等朱齐反应,他又接着说道:
“太子将来要治天下,不可只在宫中读书。河道、仓廪、军政、漕运,这些事,总要亲眼看看。”
说着,景泰帝将奏疏合上,递了过来,
“此行名为勘视河工。到了山东之后,一应事宜听商辂调度。”
说到这,景泰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只是声音依然冷峻:
“沿途所见河势民情,并你起居安否,每旬具奏。”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朱齐上前接过奏疏,纸页余温尚存。
只是握在手里时,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疑意。
自己不过九岁年纪,被遣往千里之外勘视,恐怕父皇这道差遣,多半并不只是为了河工。
他悄悄抬起眼角,再次打量自己这位父亲。
只见景泰帝肩背笔直,注意力在案上的奏疏之上,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生生显得沧老几分。
这一瞬间,朱齐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父皇……”
景泰帝正翻着案上的奏疏,闻言手中动作停了下来,
“说!”
他抬头看向朱齐,皱眉道:
“何时学会这般吞吞吐吐了?”
朱齐小心翼翼开口:
“昨日,儿臣请沂王到东宫用膳,只是……”
他不等皇帝再次质疑,迅速将话说完:
“只是饭未用完,皇祖母便降旨,命沂王即刻回宫,焦急之意……怕是儿臣要吃了沂王似的。”
“沂王?”
景泰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沉吟片刻,语气倒缓了下来:
“他将移赴藩地,你这个做兄长的邀他一叙,也算有情有义。”
说罢,他起身缓缓走下御阶,停在朱齐面前。
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又飘到殿外景色,这才说道:
“太后抚育两朝天子,母仪天下四十余载。”
景泰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往后此等言语,不必再说。”
朱齐脸上肌肉微微一紧,随即俯首:
“儿臣知罪。”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景帝迈步走回御座之时,朱齐却忽然又开口:
“父皇……”
景泰帝脚步微顿,回头疑道:
“又有何事?”
朱齐低着头,似乎迟疑了一瞬。
他心中却在飞快权衡。
南宫之中幽居着的,是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镇。
史书上那场改变朝局的“夺门之变”,正是从那里掀起。
而自己这位父皇——朱祁钰,恰恰败在了尚存的那一点虚假仁心之上。
若今日只字不提,等到局势暗流积蓄,再想补救,恐怕便晚了。
朱齐小心翼翼斟酌着用词:
“父皇,可还记得……玄武门之变?有些事……不得不防啊!”
话音未落,景泰帝猛地转身,脸色铁青。
玄武门之变——弟夺兄位,自己儿子何出此言?
是在讽刺自己?
不对,他当年正因避讳此事,才将兄长幽居南宫。
若非讽刺自己,难道说……兄长仍怀心计?
这让多疑的他,陷入了一番沉思。
片刻沉默,殿内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景泰帝脸色才恢复如常,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倦:
“你且退下……朕自有计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