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文华殿,静得出奇。
殿外树影斜斜压在青石地上,风一动,枝叶轻晃,偶有鸟声掠过檐角,又很快沉寂下去。
商辂离去后,殿中便只剩下笔墨摩挲的细微声响。
朱齐端坐案前,手执狼毫,在宣纸上缓缓行走。
墨迹方落,却歪斜散乱,勉强成行。
他盯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终究还是轻叹一声。
——这东西,实在不听使唤。
念头一起,他下意识将笔略提了提,似是想找回些手感,却越发显得生涩。
“等过了这一阵……”
他在心中低低自语,
“总得想法子弄个顺手的。”
殿外忽然有脚步声近来。
不疾不徐,规矩得很。
他抬眼看去,几名尚膳监的小太监已捧着漆盘入内,步子齐整,连衣角摆动都几乎一模一样。
燕窝仍是那一盅,白瓷细腻,热气微腾。
一日两次,从不间断。
朱齐目光在那盅上停了一瞬,喉间却本能地一紧。
那一幕画面仿佛仍在脑中未散。
他没有多看,只是侧了侧眼,给侍立一旁的董平递了个眼色。
董平迅速会意,不假思索便上前接过炖盅,仰头便饮。
“咕嘟——咕嘟——”
他放下盅时,还忍不住咂了咂嘴。
朱齐看着这一幕,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他才恍然惊觉,从早晨到现在,自己竟连一口水也未曾入口。
“总不能每日拉着沂王一起吃饭喝水吧”
想到需要处处戒备的饮食环境,朱齐苦笑着摇头。
不过念头一转,朱齐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开来。
吃食的话,各宫菜肴不尽相同,可水却未必。
明皇宫用水,多取自玉泉山。
每日由骡马车队运入宫中,汇于尚膳监,再分送各处。
水源既然统一,若要防范,反倒比膳食更容易掌握。
念及此,朱齐心中这才稍定,转头吩咐道:
“董平,叫上江昊、曹虎,咱们去尚膳监走一趟!”
说着,他抬手将笔搁回笔架,补充了一句:
“带上取水的物事!”
“是!”
董平方才饮了燕窝,精神正盛,虽不明就里,却答得干脆利落,转身便去传人。
刘六儿刀伤未愈,眼下还在静养,自然不便随行。
至于江昊和曹虎——虽说昨夜受了几下廷杖,但筋骨尚在,行走已无大碍。
一行四人,很快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地便出了文华殿,直奔尚膳监。
景泰帝端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
案头奏折堆叠,他随手拿起一本,目光扫过内容,眉头渐渐蹙起。
一份来自江西承宣布政使司的问安折子,通篇无事。
他轻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的不耐,提笔蘸了朱砂,在折子上工整批复:
“朕躬甚安,又胖些了!”
写罢,便将折子掷回案上。
“记下,凡此类问安折子,往后由司礼监代批。”
景泰帝头也不抬,冷哼一声,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说道:
“日日问安——倒像朕闲得很!”
“奴婢记下!”
兴安连忙躬身。
景帝勤勉,其心里总憋着一股劲要和英宗比个高低,恨不得把朝政打理得滴水不漏。
但他自幼长于深宫,毕竟不似太祖、太宗那般戎马出身,身强体壮,精力充沛。
光是应付这些琐碎奏章,也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下一本奏折被翻开。
目光落下的一瞬间,他神色骤变。
“混账!”
奏折被猛地掷出,砸在殿门前。
“徐有贞是干什么吃的?前些日子不是报,沙湾一带已竣工?”
兴安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拾起奏折,展开一看,后背微微发凉。
六百里加急:
“二月初一日,黄河上游冰凌骤解,水势暴涨。黄河下游北股分流因冰壅水阻,致阳武(今原阳东)、曹州(菏泽)段水位陡涨丈余,堤防相继溃决。
张秋运河闸口受浊流冲击,石基已有倾颓之象,若漕渠被毁,恐阻京师粮运命脉。
至今,淹没村庄一十七座,受灾民户计四百余,冲毁田亩约三千七百余亩(详待核查)。
伏乞陛下敕令救灾,臣等不胜惶悚待命之至。谨奏!”
旁边是内阁用蝇头小楷拟的票拟,此时墨迹仍然未干:
“拟由户部速拨太仓帑银十万两,工部遣员督俢堤坝,再遣京军五万驰援,务期六月内工竣,以御夏汛。事关漕运命脉,伏乞圣鉴。”
“六月?”
景泰帝冷笑一声。
“等他们修完,京城都该断粮了。”
兴安不敢接茬,只是躬身听命。
景帝说得没错,此时距黄河夏汛不过几个月光景——届时暴雨如注,百川灌河,正是水患最凶险之时。
如今连凌汛都抵挡不住,待到浊浪排空之日,千里沃野恐将尽成泽国。
就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匆入殿跪下。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带人离了文华殿,往尚膳监去了。”
“胡闹!”
景泰帝此刻心中极度烦躁,得知此讯,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刺客未清,他倒敢四处走动?”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一顿,昨夜之事,在脑中一闪而过。
片刻。
他冷哼一声,语气压了下来:
“倒也……不算全无缘由。”
殿中气氛稍缓。
景泰帝已转过身,负手而立,来回踱了两步。
忽然停下,
“拟旨!着内阁大学士……”
他突然意识到商辂今天早上已经另任新职,便改口道:
“锦衣卫指挥使商辂!赐飞鱼服,总督河南、山东并南直隶江北等处河工防务,兼理漕运事宜。所过州县,文武官员悉听调遣,敢有违误者,以抗旨论处。
着户部即拨内帑银十万,工部精选河工匠役三百,兵部调团营精锐官军四万随行。凡随行人员,无论品级,皆受节制。
限三日内启程,不得延误!”
《大明会典》载:灾异、军兴等急务,得发中旨先行。
黄河灾变属紧急情况,派遣京官赴实地指导河工防务是紧急安排。
兴安不敢怠慢,将帝王口述内容小心翼翼誊抄完毕,还在后面用小字加了一段“此乃紧急中旨,着内阁三日内补拟”。
景泰帝扫了一眼,已不再多看,开口问道:
“商辂回去了没?”
“回陛下,怕是已经出宫。”
“再传!”
他走回龙椅,转身道:
“朕有话,当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