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齐并不知道他们这么复杂的秘密。
此刻的他正侧身斜靠在椅上,单手托腮,任由董平在肩膀上忙活。
“殿下,这力道可还使得?”
董平低声问着,手中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嗯……”
朱齐合着眼,用鼻音回复他。
燕窝之局似乎已经过去,对于接下来的局势,他毫无头绪,但总感觉自己这个时候该做点什么?
思索间,突然听到董平在一旁轻声道:
“小的今日进殿时,瞧见有个年纪稍长些的宫娥正领着那帮小火者训话。
那宫娥长得倒不算出众,可那一对凤眼扫过来,小的手心都冒了汗。她只在那一站,整个钟粹宫就像是绷紧了弦,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朱齐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
“那个宫娥,叫什么名字?”
“好像……听旁人唤她万大姑姑。”
朱齐心中微微一震。
作为一个带有现代记忆的灵魂,这个姓氏让他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战栗。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这个“万大姑姑”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但朱齐知道,这代表着沂王朱见深拥有一块他目前最缺少的拼图——绝对的忠诚。
“万贞儿……”
朱齐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防备那盅燕窝,那么现在,他开始真正审视自己那个“唯唯诺诺”的弟弟了。
董平见朱齐久久不语,还以为是自家主子听了钟粹宫的严整,心里生了落差。
他想起东宫里那些疲懒的随从,不由得有些气短,手下的动作也带了几分不安:
“殿下,不是小的多嘴。
瞧瞧人家钟粹宫那份针扎不进的劲儿,再瞧瞧咱们这儿……说来也怪,这东宫门禁森严,竟也有那等钻空子的。方才小的去用饭时,就撞见桩不伦不类的蹊跷事。”
因今日只是太子兄弟间小聚,并非正式饮宴,所以沂王到后不久,内侍们得了闲,便轮番去用饭。
“嗯?”
听到“蹊跷事”这三个字,朱齐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他像是一台待机的仪器被瞬间唤醒,注意力立刻从“万贞儿”这个名字上抽离。
“小的刚踏出殿门,就瞧见个面生的内使。”
董平一边揉捏,一边努力搜寻脑海里的细节,语气里带了几分愧色:
“那人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平头剪,在殿前草坪上转悠,勾着腰探头探脑的,像是在寻什么物事。
小的当时刚从钟粹宫回来,心里正念叨着咱东宫的规矩不能叫人看扁了去,见他这副当值懈怠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上前盘问。”
朱齐听到这,眉头又皱了起来,轻轻向后挥手,示意董平专心讲述。
“那宦官见了我,倒是乖巧,忙不迭地停了手里的活计行礼。他自称是内官监派来的张喜,说是原本负责修剪灌木的严乐摔断了腿,他才临时被拨过来顶个缺。”
董平停下手中动作,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人说话极其客气,一口一个‘董公公’地唤着,还不住地夸小的伺候殿下辛苦……小的见他虽面生,但那一身行头确实是内官监的底子,言谈间又对严乐的情况说得丝毫不差,便以为是个新来的懂事家伙,也就未曾深究。”
按内廷惯例,宦官因伤病临时更替确实是常事。
有的带着批文,有的则是管事口头知会一声,事后再去补个录。
朱齐听完,原本慵懒的身姿彻底挺直,原本被按摩舒缓的肌肉瞬间紧绷。
“你说他……在寻物事?”
一个领了修剪任务的内使,太阳都快落山了,此时即便要修剪,也该收工了,哪有这时候还在找寻物事的?
并且还在草丛里“探头探脑”,这绝不是一个懂规矩的后生该有的举止。
“你可记得此人样貌?”
“只记得比小的高大些,面相倒是和善……”
董平说着不自觉地踮了踮脚,看来青少年最在意的还是身高,哪怕宦官也不例外。
朱齐并没有理会他那点小九九。
有一个探头探脑的人混入东宫,这让他坐不住了。
他稍加思索,转头吩咐董平:
“有人混入,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这样,你把所有守卫找来,孤亲自问问!”
董平愣住了,甚至忘了直起身子。
他本意是想告个状,顺便表表忠心,让主子整治一下那些疲懒的下人,可没想到朱齐的反应会这么大。
“殿下,这天都快黑透了,这时候召集大伙,怕是会惊动詹事府那边,”
他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明日若真有弹劾的折子递上去,怕是对您清誉有碍……”
“叫他们过来。”
朱齐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种现代管理者的果决,
“你就说我的吩咐!”
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更没有理会董平口中那个“陛下那里的折子”。
历史记载中,这具躯壳暴毙于今夜。
既然今晚就是他的“死期”,如果撑不过这几个小时,那所谓的清誉不过是墓碑上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小的这就去!”
董平见主子异常坚持,哪敢再多半句言语,连忙飞奔而出。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朱齐趁机在脑中检索这个时代的紫禁城守卫体系。
经过永乐、宣德两朝经营,已然十分完备。
紫禁城四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四大通道,通常由金吾、羽林、府军、御马监四卫营组成的上直二十六卫亲军把守。
另外,奉天殿(朝会议政)、华盖殿(典礼场所)、乾清宫(帝居)、文华殿(东宫)、坤宁宫(后寝)等,这些要地由锦衣卫精锐贴身护卫。
不过,后世史学界对明初东宫的宿卫规模也存在争议。
有人翻阅《明会典》得出应有百余精锐常驻,也有考据派坚称在景泰年间这种特殊节点,由于用度削减,核心圈仅余三十人左右。
不一会儿,一阵沉重的甲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索。
在大殿空旷的回响中,人员已经集结完毕。
朱齐定睛数去,阶下整整齐齐站了二十三个顶盔掼甲的壮汉。
看着这寥寥可数的甲胄,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抹深藏的自嘲。
但他很快敛去了那一丝波动,缓缓开口: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事相问。
申时前后,有内官监张喜,以修葺为由潜入东宫,鬼鬼祟祟,行踪可疑。”
话音刚落,空气在刹那间凝固。
所有人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哗然声四起。
原本肃立的队形里,交头接耳者、窃窃私语者、泰然自若者、惊疑对视者五花八门,混作一团。
朱齐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眼前这群人。
“安静!”
董平见太子不悦,连忙跨出两步,尖亮的嗓音压下吵杂的议论声。
这一声喝令,使所有人迅速回过神来。
人群当中,两名侍卫相互对视一眼,双双抢步出列,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末将江昊,今日申时在文华门当值。”
江昊垂着头,语速极快地交代着,
“确实……确实有一名自称张喜的内使欲入东宫。那人神色慌张,自称午后在文华殿前修剪劳作,忙乱中遗失了随身悬佩的乌木牌,求末将融个方便,放他进去寻一寻。”
乌木牌乃是低等宦官的身份证明,正面刻着姓名、所属衙门以及编号,背面是“关防出入”字样,由内官监统一制定,是在紫禁城各门出入的重要凭证。
“所以……是你放他进来的?”
朱齐面无表情,身体却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压迫性动作令殿内的气氛更加紧绷。
江昊只觉得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
他几乎是本能地伏低身子,额头重重磕到地上:
“殿下明鉴!
且不说,张喜丢了牌子,按制便不得出入各门。
末将虽见他可怜,但规矩就是规矩,绝不敢私放一人!他不回内官监报失,赖在门前滋事,末将已然不耐烦。若非顾及他是内廷之人,几欲当场拿下!
自始至终,绝未放他踏入东宫半步!”
跪在旁边的侍卫也急忙拱手,声带颤抖地帮腔:
“末将曹虎,申时与江昊一同在门外当值,末将愿意项上人头担保!那张喜在门前纠缠了约莫小半刻钟,最后被江百户拔刀喝令,这才碎碎念地往内官监方向去了。末将等身受国恩,断然不敢坏了规矩!”
这两人所言相互印证,且带有“赌命式陈述”的行为,如果不是铁了心要反,通常意味着事实的真实性极高。
“没进门……”
朱齐在心底琢磨着这三个字。
忽然,他转过头,望着左前方的董平,
“那你刚才说,在殿前草坪上瞧见一个正攥着剪子、面相和善,跟你套近乎的张喜……他腰上挂的是谁的牌子?”
此言一出,殿内那二十三名大汉将军齐刷刷地打了个寒噤。
如果门外那个才是急着出宫命都快没了的真张喜,那么正大光明挂着牌子、在东宫草丛里探头探脑与董平打招呼的那个,恐怕是一个是一个夺了牌子、换了皮囊的危险人物。
“那人样貌如何?”
想到一事,朱齐追问道。
江昊略作思索:
“面白无痣,颧骨突出,细眉细眼,身形……”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太子身上一顿,慌忙移开,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拿朱齐来做参照,只好说道:
“约莫只到末将胸口。”
朱齐瞥向身旁的董平,见他站在台阶上,便道:
“下去比比。”
董平不情不愿地走下台阶。
江昊只看一眼便道:
“那人比董公公还要矮小些。”
两个截然不同的描述让朱齐心头一紧。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眩晕和刺痛感突然袭来迅速扩散到脑海——又是那个脑中视频预警示!
与先前每晚经历的不一样,这次的画面一反常态,加载极快,且画质好得惊人,仿佛置身于一场精心编排的电影剪辑中:
画面先是一个大广角:
烛光摇曳的寝殿内,他正背对着房门阅读。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屏风后的阴影中暴起,那是一个身形较常人更高大的躯干,动作迅猛如豹。
刺客没有选择正面硬刚,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后,右手反握短刃,以一个极具专业感的斜刺位,精准地贯通了他单薄的胸膛。
鲜血如喷泉般溅在旁边的白瓷瓶上,死得干脆利落。
“这次……居然没那么疼?”
朱齐感受着胸膛传来的刺痛感,暗自诧异。
但还没等他庆幸,画面在结束前突然来了一个180度的环绕——那是刺客得手后、确认目标死亡时的转身。
在高清画质下,尽管蒙着黑巾,但在那微微收缩的右眼瞳孔边缘,露出一点如芝麻大小、褐色的斑痕。
画面戛然而止,眩晕感潮水般退去。
朱齐猛地睁开眼,文华殿中灯火依旧。
两个截然不同的张喜,加一个斑眼的凶手,局面越来越蹊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