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诚身为御马监提督太监,总领腾骧四卫兵马。
这四卫,乃是宫禁之内最精锐的一支宿卫力量。
按大明旧制,腾骧四卫隶属御马监节制,各卫设坐营官,专司操练、巡防与宿卫。
换句话说——
谁掌御马监,谁便握着紫禁城内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王诚,正是执刀之人。
四卫分守皇城内外,宿卫禁中,巡逻宫禁,职责之重,仅次于天子近侍。
尤其南宫外围防务,更是由腾骧四卫专责把守,从不假手于人。
景泰帝没有明说“太上皇”三个字,但两人谁都不敢怠慢,纷纷领命而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影。
日头慢慢沉下去。
这座天下权力最集中的城池,也仿佛在宫门落锁之后,才真正苏醒过来。
尤其外城,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崇文门外,漕运码头舟楫云集。
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满河道,桅杆如林,货栈堆积如山。
挑夫肩挑背扛,税吏高声唱验,算盘声、吆喝声、车轮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鼎沸人潮。
街市两旁,酒旗翻飞,茶肆飘香。
更有青楼画阁灯火辉煌,丝竹隐隐,软语低歌随风飘荡。
一眼望去,尽是太平盛世的繁华气象。
然而,就在这喧闹繁华之中,临街一座酒楼的雅间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沉凝气息。
上首坐着一人。
其人膀阔腰圆,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纵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
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门达。
他今日与指挥使之位失之交臂,此事在座诸人心知肚明。
只是,没有一个人敢提。
官场失意,如刀口舔血,这种时候,谁也不愿做第一个触霉头的人。
席间一时有些冷场。
片刻后,一名资历最老的千户端起酒杯,干笑两声:
“大人今日辛苦,属下敬您一杯!”
门达端起杯与他碰了下,一饮而尽,放下后叹了口气:
“劳碌的命,闲不住。”
说罢,他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丢进嘴里,边嚼边道:
“况且……是指挥使大人亲令,谁敢推辞。”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表了态,又留了面子。
众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门达咀嚼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沉:
“不过,那张喜死得倒有些意思。”
此言一出,席间几人立刻精神一振。
“怎么个意思?”
门达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似笑非笑:
“毒死的。”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毒?”
“不知道。”
门达摇了摇头,
“毒药极烈,而且现场根本找不到残留——能配出这个的,不多见。”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那名李千户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
“会不会……只是寻常暴毙?大人也知道,宦官这类人,平日里服食丹药,猝死的也不算少。”
门达缓缓转过头。
只一个眼神,李千户便立刻缩了缩脖子。
那感觉,像是被猛虎瞥了一眼。
他连忙补救:
“属下并非质疑大人,只是……若真是中毒,总该留下些什么。莫非,是自个儿吞了什么东西,一时想不开?”
“李大人没去现场,不知其中情形。”
一旁的逯杲放下酒盏,接过话头。
“那尸首扭曲如绞索,死前痛苦至极,断不可能是什么急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至于吞毒自尽……卑职起初也曾这么想。毕竟死者口中,确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味。”
“苦杏仁?”
旁边有人皱眉。
“这不是药材么?”
“正因如此,才蹊跷。”
逯杲点了点头。
“吴仵作以银针验其脏腑,针色竟毫无变化。毒杀无疑,却又偏偏查不出毒源。”
一句话,让众人都沉默下来。
雅间里一时只剩筷箸轻碰碗碟的细碎声响。
酒过三巡,气氛稍稍松动。
这时,一名千户放下筷子,低低叹了一声:
“今日京中,又折了两位弟兄……”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
张百川重重放下酒盏,酒液四溅。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两个校尉,正是他手下的人。
“这么多年,咱们锦衣卫办差,谁见了不是退避三舍?”
他声音低沉,压着怒意。
“便是朝中权贵,也要给几分薄面。可如今就在京城、就在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截杀咱们的人——”
他说到这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终究没再往下说。
在场几人俱都沉默。
门达抿了一口酒,冷冷地扫了张百川一眼:
“调份兵部的公文,路不过三里,又是光天化日。你带出来的人,就这么把命弄丢了?”
张百川闻言,一时没法接话。
——差事没办好,脸确实丢了。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说的是,属下管教不力,难辞其咎。”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带着不忿:
“那两个弟兄,身手都不差。莫说去兵部调个记录,便是去阴山牧马,也能逃回一人报信。此事,属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门达手中酒杯重重一顿:
“查?”
他扫了张百川一眼,
“你拿什么查?”
门达又说道:
“你可知对方是何来路?东缉事厂、上直各卫——京城里头,有能耐做这等事的,两只手数不过来。”
见张百川没反应,门达声音提高了半分:
“东厂那帮人,仗着王诚撑腰,平日里盯着咱们锦衣卫的眼睛,比盯着外敌还勤。上直各卫,哪个没有自己的路子?你一个千户,私下去查,查到谁头上,都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有分量:
“如今陛下将东宫遇刺案交由本卫亲查,这是多大的体面。商大人新赴任,遇到这等事,自有他的章法。你我做下属的,办好分内差事便是,切莫节外生枝。”
说着,他端起酒盏,主动朝张百川方向伸了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放心,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的。”
张百川端起杯,仰头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文华殿,掌灯时分。
尚膳监送来的晚膳还摆在桌上,原封未动,几样菜色早已凉透。
朱齐坐在窗边,没有去碰。
等着殿内人少了,他才起身走到书案旁的暗格前,亲手取出一只漆木食盒。
董平见状,连忙上前:
“殿下,这……”
朱齐把食盒递给他,示意打开。
里头是上午烤的羊肉,放了大半日,早已经凉透了。
董平看了看桌上那些原封未动的菜色,又看了看食盒里的冷羊肉,不明所以。
朱齐拿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眼神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你也吃两块,孤吃不完。”
主子赐食,没有拒绝的道理。
董平不再多想,轻轻取过一块,后退两步,低头慢慢嚼着。
一时间,殿中只剩烛火轻爆之声,以及细微的咀嚼声。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一场真正的风暴,也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城之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