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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当夜幕再次降临

明代风云 勤蚁 3338 2025-06-05 06:01

  王诚身为御马监提督太监,总领腾骧四卫兵马。

  这四卫,乃是宫禁之内最精锐的一支宿卫力量。

  按大明旧制,腾骧四卫隶属御马监节制,各卫设坐营官,专司操练、巡防与宿卫。

  换句话说——

  谁掌御马监,谁便握着紫禁城内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王诚,正是执刀之人。

  四卫分守皇城内外,宿卫禁中,巡逻宫禁,职责之重,仅次于天子近侍。

  尤其南宫外围防务,更是由腾骧四卫专责把守,从不假手于人。

  景泰帝没有明说“太上皇”三个字,但两人谁都不敢怠慢,纷纷领命而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影。

  日头慢慢沉下去。

  这座天下权力最集中的城池,也仿佛在宫门落锁之后,才真正苏醒过来。

  尤其外城,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崇文门外,漕运码头舟楫云集。

  南来北往的商船挤满河道,桅杆如林,货栈堆积如山。

  挑夫肩挑背扛,税吏高声唱验,算盘声、吆喝声、车轮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鼎沸人潮。

  街市两旁,酒旗翻飞,茶肆飘香。

  更有青楼画阁灯火辉煌,丝竹隐隐,软语低歌随风飘荡。

  一眼望去,尽是太平盛世的繁华气象。

  然而,就在这喧闹繁华之中,临街一座酒楼的雅间里,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沉凝气息。

  上首坐着一人。

  其人膀阔腰圆,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纵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压人的威势。

  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门达。

  他今日与指挥使之位失之交臂,此事在座诸人心知肚明。

  只是,没有一个人敢提。

  官场失意,如刀口舔血,这种时候,谁也不愿做第一个触霉头的人。

  席间一时有些冷场。

  片刻后,一名资历最老的千户端起酒杯,干笑两声:

  “大人今日辛苦,属下敬您一杯!”

  门达端起杯与他碰了下,一饮而尽,放下后叹了口气:

  “劳碌的命,闲不住。”

  说罢,他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丢进嘴里,边嚼边道:

  “况且……是指挥使大人亲令,谁敢推辞。”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表了态,又留了面子。

  众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门达咀嚼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沉:

  “不过,那张喜死得倒有些意思。”

  此言一出,席间几人立刻精神一振。

  “怎么个意思?”

  门达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似笑非笑:

  “毒死的。”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毒?”

  “不知道。”

  门达摇了摇头,

  “毒药极烈,而且现场根本找不到残留——能配出这个的,不多见。”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那名李千户陪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

  “会不会……只是寻常暴毙?大人也知道,宦官这类人,平日里服食丹药,猝死的也不算少。”

  门达缓缓转过头。

  只一个眼神,李千户便立刻缩了缩脖子。

  那感觉,像是被猛虎瞥了一眼。

  他连忙补救:

  “属下并非质疑大人,只是……若真是中毒,总该留下些什么。莫非,是自个儿吞了什么东西,一时想不开?”

  “李大人没去现场,不知其中情形。”

  一旁的逯杲放下酒盏,接过话头。

  “那尸首扭曲如绞索,死前痛苦至极,断不可能是什么急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至于吞毒自尽……卑职起初也曾这么想。毕竟死者口中,确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味。”

  “苦杏仁?”

  旁边有人皱眉。

  “这不是药材么?”

  “正因如此,才蹊跷。”

  逯杲点了点头。

  “吴仵作以银针验其脏腑,针色竟毫无变化。毒杀无疑,却又偏偏查不出毒源。”

  一句话,让众人都沉默下来。

  雅间里一时只剩筷箸轻碰碗碟的细碎声响。

  酒过三巡,气氛稍稍松动。

  这时,一名千户放下筷子,低低叹了一声:

  “今日京中,又折了两位弟兄……”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

  张百川重重放下酒盏,酒液四溅。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两个校尉,正是他手下的人。

  “这么多年,咱们锦衣卫办差,谁见了不是退避三舍?”

  他声音低沉,压着怒意。

  “便是朝中权贵,也要给几分薄面。可如今就在京城、就在天子脚下,竟有人敢截杀咱们的人——”

  他说到这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终究没再往下说。

  在场几人俱都沉默。

  门达抿了一口酒,冷冷地扫了张百川一眼:

  “调份兵部的公文,路不过三里,又是光天化日。你带出来的人,就这么把命弄丢了?”

  张百川闻言,一时没法接话。

  ——差事没办好,脸确实丢了。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说的是,属下管教不力,难辞其咎。”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带着不忿:

  “那两个弟兄,身手都不差。莫说去兵部调个记录,便是去阴山牧马,也能逃回一人报信。此事,属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门达手中酒杯重重一顿:

  “查?”

  他扫了张百川一眼,

  “你拿什么查?”

  门达又说道:

  “你可知对方是何来路?东缉事厂、上直各卫——京城里头,有能耐做这等事的,两只手数不过来。”

  见张百川没反应,门达声音提高了半分:

  “东厂那帮人,仗着王诚撑腰,平日里盯着咱们锦衣卫的眼睛,比盯着外敌还勤。上直各卫,哪个没有自己的路子?你一个千户,私下去查,查到谁头上,都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有分量:

  “如今陛下将东宫遇刺案交由本卫亲查,这是多大的体面。商大人新赴任,遇到这等事,自有他的章法。你我做下属的,办好分内差事便是,切莫节外生枝。”

  说着,他端起酒盏,主动朝张百川方向伸了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放心,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的。”

  张百川端起杯,仰头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文华殿,掌灯时分。

  尚膳监送来的晚膳还摆在桌上,原封未动,几样菜色早已凉透。

  朱齐坐在窗边,没有去碰。

  等着殿内人少了,他才起身走到书案旁的暗格前,亲手取出一只漆木食盒。

  董平见状,连忙上前:

  “殿下,这……”

  朱齐把食盒递给他,示意打开。

  里头是上午烤的羊肉,放了大半日,早已经凉透了。

  董平看了看桌上那些原封未动的菜色,又看了看食盒里的冷羊肉,不明所以。

  朱齐拿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眼神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你也吃两块,孤吃不完。”

  主子赐食,没有拒绝的道理。

  董平不再多想,轻轻取过一块,后退两步,低头慢慢嚼着。

  一时间,殿中只剩烛火轻爆之声,以及细微的咀嚼声。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一场真正的风暴,也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城之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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