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门的正堂内,商辂独坐一张紫檀木书案前。
案头一盏青铜雁足灯摇曳着昏黄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斑驳的砖墙上。
时值正午,可这座建于永乐年间的老衙署采光极差,纵使窗外日头正烈,室内仍如暮色四合,不得不终日点灯。
他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名册,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墨字。
案几左侧,还有两本同样的侍卫名录——自景泰易储之后,曾经历了一次大换血,如今仅剩百余人轮班戍卫,每月一替。
可是,翻了个遍竟找不到“钱勇”记录。
商辂的眉头越拧越紧。
东宫侍卫的牙牌登记、当值记录,乃至救驾负伤的刘六儿指认,这“钱勇”分明是七个月前与其他二十余名侍卫一同调入东宫的。
按制,新调侍卫须由兵部具册,锦衣卫复核,最终呈陛下过目后,再分送存档。
涉及皇室安全,怎会如此疏漏?
当真是疏漏么?
商辂正沉思间,一名皂衣力士疾步进殿,呈上一份急报。
他伸手翻开卷宗,原来是五城兵马司北城指挥所的消息:
“地安门内宦官张喜暴毙于私宅。宅中发现碎裂瓷壶一只,壶内无残液存留,现场足迹错乱。
初疑中毒身亡,拟命仵作验视。
因死者系内廷宦官,不敢擅专,特请锦衣卫接管查验。”
商辂将两份文牍并排摊开。
东宫刺客身份成谜,宦官离奇身亡……
这两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却处于同一日发生,透出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蹊跷。
“来人!”
商辂突然出声。
两名校尉应声闪出,腰间锁链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持我驾帖,彻查张喜、钱勇两人所有门禁记录。”
他提笔在桑皮纸上疾书数行,沉声道:
“包括近三天接触过何人、领过何差事,起居行止,事无巨细——今日之内,我要看到全部内容!”
两人不敢怠慢,躬身领命。
“调查过程中,有人胆敢阻拦、隐瞒……”
商辂拿起案上那枚自己一度抗拒的指挥使铜印,重重按在方才写好的纸上,面无表情道:
“无论官职大小、爵位尊卑,尔等尽可拿下!隔离关押审查!”
为首一名校尉抱拳低声道:
“指挥使放心,锦衣卫问讯,还没有人敢从中作梗。”
“去吧!”
待脚步声远去,商辂缓缓坐回椅中,斑驳的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阴晴不定。
三日。
时间太紧,根本查不完。
他站起身,习惯性在堂内踱步,心中思绪飞转。
钱勇混入东宫的那条线,从兵部具册到锦衣卫复核,每一个环节都要翻一遍,这种细活,必须得自己亲力亲为。
另一个,张喜的私宅现场,在仵作验尸之前必须封死。
周围三十步内,凡是近三日接触过张喜的人,一个都不能放下。
门达。
商辂停住脚步,脸上有了一瞬的犹豫。
门达此人,他知之不深,且本能地存了几分戒备。
然而,此人长期主管刑狱,曾司职北镇抚司镇抚使多年,线索口供、人证物证,这一套路数,他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实在摸不着门径。
用不用是一回事,能不能绕过去,是另一回事。
念及此,他终究是回到椅中坐定,对门外校尉沉声道:
“去!请门佥事过来一趟。”
不多时,门达大步入内,抱拳行礼:
“属下参见大人。”
“坐。”
商辂抬了抬手,指着堂下一处椅子,目光却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稳:
“钱勇的尸身,眼下在何处?”
“回大人,昨夜案发后,由锦衣卫连夜移至北镇抚司停尸房存放,已命人严加看管,候大人示下。”
“本官要亲自验看,今日午后,安排两名老练的仵作,与本官一同前往。”
商辂停顿片刻,续道:
“另外,钱勇一案,所有经手人员,皆须双人签押,卷宗证物不得单独接触,验毕具文,呈本官亲阅。”
门达眼皮微微一跳,神色依旧平静:
“属下明白。”
“至于张喜私宅那边。”
商辂继续道,语气不紧不慢,
“你带人过去,即刻封锁现场,详细勘察,不得错漏半点蛛丝马迹。此案查办期间,进展几何,每日具文一份,呈本官过目,无论大小,一概不得遗漏。”
“是!”
门达不敢怠慢,当即领命下去安排。
出了乾清宫的门槛,朱齐没有立刻坐上步辇。
他负着手,沿着宫道慢慢往文华殿方向走。
董平跟在身后,识趣地没有开口。
日头正盛,宫墙的影子压得极短,青砖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朱齐低着头,脑子却转得飞快。
尝试的路子都不太行得通。
找了沂王,绑在同一条船上——太后一道懿旨就把人叫走了。
提醒景泰帝,点了玄武门——什么都没改变。
商辂接掌锦衣卫,案子在查——还是没用,三日之内,就要钦命出京治水,根本不够查出什么,即便能够查出来点猫腻,恐怕也是个不痛不痒的结局。
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处宫墙寂静,寂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齐慢慢收回目光。
正规的路,已经走完了。
他脑海中某个角落里,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开始松动——不是历史资料,不是明代典章,而是实验室里某个意外失控的瞬间,某种不该稳定的中间产物,在玻璃皿中留下的那道焦黑的痕迹。
他当时只是皱了皱眉,在记录本上标注了一行字:
“此物危险,存档备查。”
现在,他重新想起了那行字。
“存档备查。”
朱齐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回文华殿。
有些事,得开始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