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即政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景泰帝的朝堂班底中,文臣确实占据了绝对优势。
这种权力格局的形成,有着深刻的政治背景和现实考量。
一如前文所述,景泰帝“兄未终而弟及“的尴尬即位方式,使他迫切需要获得文官集团的政治支持,借助文官们的舆论力量来巩固其统治合法性。
另一方面,他在即位之初就成功击退了蒙古瓦剌大军的进犯。
这场看似轻松的军事胜利,给他造成了“战事不难“的错觉,导致其在日常政务中逐渐忽视了对武将体系的培养和建设。
然而,文臣虽擅长治国理政,却难以担当安邦定国的重任。
久居深宫二十余载的景泰帝,或许还缺乏足够的政治敏锐性来洞察这一隐患。
终于,毕旺被麾下的锦衣卫带走了。
令人玩味的是,他后来再不发一言,全任由别人摆布。
这种沉默既可以被解读为对罪行的默认,也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抗争。
相比他的两位前任,一位被打死在朝堂之上,另一位还在家装疯卖傻,毕旺的表现确实显得更有骨气。
但这一切都已失去意义。
帝王那一声“革职查办“的裁决,迅速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景泰帝缓缓御座上起身,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是在思索和权衡着什么。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道:
“锦衣卫肩负皇城禁卫与宫禁耳目的重责,不可一日无帅。卢忠、毕旺等辈皆未尽职,险些酿成大祸。各位爱卿,可有稳妥之人?”
话音刚落,殿中顿时骚动。
毕旺还未走远,嗅到权力味道的众人,就已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论继任人选。
“臣谨奏,窃观英国公张辅之弟、腾骧右卫指挥使张岳,世受国恩,忠贞体国。昔年曾掌锦衣卫要职,熟谙卫务,明察秋毫。以臣愚见,此等既具将门之风,又通卫所之务的栋梁之才,实乃锦衣卫指挥使不二人选。
若蒙圣恩简拔,必能整饬卫政,肃清奸佞,为陛下分忧解难!”
“臣窃以为张岳虽忠勤可嘉,然年岁已逾五十,精力渐衰,恐难当锦衣卫指挥使之重任。
反观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吴清,正值壮年,英姿勃发,临阵则勇冠三军,治军则令行禁止。更难得者,其廉洁自持,纤尘不染,实乃朝中罕见之将才。
此等德才兼备之士,方为锦衣卫指挥使之上上之选!”
一时间,朝廷上竟喧哗若市。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位在诸卫之首,就驻扎在京师,其权柄之重、恩遇之隆,实在远非边关戍卫可比。
且锦衣卫指挥使更是皇帝心腹,通晓圣意所向,远非其他衙门可比。
正因如此悬殊之别,满朝文武都沸腾起来。
有的举故旧,有的荐门生,都想将自己人安置于权力枢纽。
眼看天色已经快完全亮了,此时景泰帝坐在御座之上,双目紧闭,眉头微皱,显然是对朝臣所荐诸人均不甚满意。
众位臣工每举荐一人,必攻讦另一人,要么说其年迈体衰,要么说其资历尚浅,一时间好不热闹。
朱齐看着满朝文武争得面红耳赤,心中不由得暗暗捏了把汗。
锦衣卫指挥使的任命,既关系宫禁安危,更牵动东宫自身安危。
若有危险分子掌权,自己恐怕将面对更棘手的生存局面。
满殿之中,唯一看的津津有味的,是昨日的侍讲官——商辂。
他文官出身,入阁才一年,话语权不多,早朝以来一直在旁观热闹。
这时,只见内阁首辅、户部尚书陈循缓步出列,手持笏板,恭敬地向御座上的景泰帝躬身行礼,随后以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奏道:
“臣斗胆举荐大同卫都右参将石彪出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石将军自京师保卫战以来,屡立战功,治军严明,秋毫无犯,更兼骁勇绝伦,临阵常身先士卒,所向披靡。
臣观其为人刚正,处事果决,实乃统领锦衣卫之不二人选!“
陈循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先前争论各人的能力与资历都被瞬间压过——石彪兼具战功、威望与家族背景,其提名自然令众臣暗暗点头。
武将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其赫赫战功。
文官则默然思量,明白皇权平衡之理,暂不妄言。
朱齐见局势被这老者一搅和,居然没有人再出言反对,他心头猛然一紧,迅速在脑海中思索“石彪”此人经历。
石彪——武清侯石亨亲侄子!
史书记载中,此人是英宗夺门之变的关键人物!
据说此人自游击将军起,官至大同右参将,过程中未尝一败。
想到这里,朱齐暗中不禁握紧了拳头,心中暗骂:
“此人位居文官前列,不知是哪个老糊涂,居然在此刻助纣为虐!”
但他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以当下时局来看,这人的举荐确实合情合理。
石彪确实优秀,而观他的叔父石亨,也是相当优秀。
若非自己知晓后世之事,恐怕此刻也会认为石亨是景泰帝最忠实的拥护者。
这位年方四旬的武清侯石亨,早年亲自参加京师保卫战,骁勇善战,力挽狂澜,有万夫莫敌之勇,立下赫赫战功。
更在去年时,佩镇朔大将军印巡哨大同,成功击退瓦剌进犯。
景泰帝对其宠信有加,不仅赐予世袭诰券,更让提督团营总兵官,统领团营兵马,负责京畿防务。
更关键的是,石亨在朝堂之上始终表现得沉稳持重。
每逢廷议,他总是恭谨地立于武官之首,对景泰帝的决策从不公开质疑,俨然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之际,武官最前面的那位出列,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骤然响起,震得殿中梁柱似乎都微微颤动。
“臣石亨以为,陈首辅之言未尽妥。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执掌京城禁卫与侦缉百官,非老成持重者不可胜任。石彪虽骁勇善战,然年少资历尚浅,恐难担当重任。依臣之见,不如暂且虚位以待,俟朝廷周全考量,再行任命更为妥当。”
朱齐闻言便知不好,暗道:
“这老贼这招以退为进,着实不简单!
若是他直接为侄子争这个职位,恐怕会引起父皇猜忌。如今他以‘深明大义’之名退让,反倒更能稳住信任!”
就在殿内众人还在消化石亨那番“深明大义“的进言时,又一个洪亮粗犷的声音突然在殿中炸响:
“臣刘安以为,武清侯所言甚是!石彪将军虽然骁勇善战,但当下边关更需要这样的虎将坐镇。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关系重大,确实应当从长计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