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齐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大脑传来熟悉的刺痛,仿佛有千枚细针在颅内乱刺。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适。
仍然是一片黑暗。
慢慢地,眼前黑暗被一片灰蒙雾气取代。
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庭院的轮廓,与窗外的夜色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阴森之气。
庭中树影婆娑,几道模糊的人影静立廊下,似在值守。
忽然,身后房内传来“咯嗒“一声轻响,似是茶盏搁在案上的动静。
视角不由自主地转动——
门被推开,烛火摇曳中,一名华衣老妇人坐在沉香木摇椅上,枯瘦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玉佩。
她面容憔悴,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势。
“今夜……看来是成不了了。”
老妇人幽幽开口,嗓音沙哑:
“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她冷笑一声,猛地握紧扶手:
“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此事之人——全部处置,一个不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视角主人身上,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冷淡的怜悯:
“至于你,跟了我多年,想必也清楚我的性子。”
“老祖宗恕罪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骤然响起。
视角下移,只见身体主人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沾了尘土的蓝色官袍映入眼帘。
蓝衣!
果然是张云。
“那王二姐是奴婢亲手挑选训练的,性子刚烈,果毅决然,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她绝对不会背叛!至于那梁月季,她的家小都在掌控之中,她岂敢不从?至于那孩子……”
她慌乱地抹了把泪:
“不过是个稚童,怎会识破我们的谋划?定是那火器在雾天受了潮,或是……”
视角斜抬,只见老妇人方才的慵懒之态荡然无存,一双昏黄老眼猛然射出精光,
“你是不是还想说——若非昨夜那个蠢货擅自动手,事情何至于急成今日这般?”
她忽然厉声呵斥:
“混账东西!
你要权,老身便豁出脸面,去替你向皇帝讨尚宫局的位置。
你要银子,这些年拨去你那里的份例、赏赐,还少了?
你要人,如今整个后宫里,替你办事的宫人、女官,还不够多?”
她越说,声音越冷。
“老身把路替你铺到这个地步——如今连这么点事,你都办成这副模样?你还有脸回来见老身?!”
话音未落。
她猛地将手中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玉片飞溅。
张云顿时吓得瘫软下去。
老妇人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股狠厉过去后,声音里竟隐隐透出几分压不住的苍老与焦躁。
“再过些时日,冰雪化了,天也暖了,人也走了。老身这把骨头,还替他撑几年?”
屋内一片死寂。
张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触怒面前之人。
忽然,她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叩首:
“老祖宗,奴婢……倒还听到个消息,或许有些用处。”
老妇人眼皮微微一抬。
“说。”
张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听人提起,陛下今日接连见了几拨人。先是商辂,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又紧急再召。后来……连东宫那位也被召进了西暖阁。再往后,王文、王诚,也都先后进了宫。”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
“那传话的人并未近前,只说这般见法,朝中怕是要有什么大动作,而且……那孩子也牵在里头。”
老妇人没有接话,枯瘦的手指缓缓搭在扶手上,神色狐疑。
商辂。
王文。
王诚。
锦衣卫、都察院、东厂……
这般阵仗,究竟是查案,还是另有打算?
片刻后,她冷冷地笑了一声,
“昨夜才险些遭了祸,今日便着急把人推到前头去?”
张云伏在地上,小心接道:
“这般动作,瞧着倒像是那位的风格……”
老妇人半眯起眼,缓缓道:
“这做父亲的,倒是心疼得紧。不知是替那孩子出一口气,还是借着这桩事,让他在朝臣面前露脸?”
说到这里,她忽然冷哼一声,
“如今翅膀当真硬了,竟敢拿国朝大事,给个黄口小儿铺路,也不怕坏了祖宗法度。”
话音未落,老妇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愈发阴沉。
良久,她才缓缓抬头,看向张云,声音不疾不徐:
“再去探得真切些。若真如此,那孩子总要出来见人办事。那时候……总会有疏漏。”
说到这时,还未等张云接话,朱齐的视野猛地一清。
仿佛从深水中骤然浮出,耳畔仍残留着那老妇人阴冷低缓的声音。
他抬眼四顾,书案上的油灯依旧安静燃着。
只是背后,不知何时,已悄然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一回所见,比往常久得多。
约莫有一刻钟。
方才他不过是心念一动,默念了“张云”二字。
谁曾想——
竟恰好撞见了那主仆二人密谋之时。
这巧合,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发寒。
如此看来。
王二姐与梁月季供出的这些话,倒是属实。
整个紫禁城里。
能让张云称一声“老祖宗”,又有这等手段、这等心思的人……
除了那位孙太后,再无旁人。
朱齐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只是。
方才那段对话里,还有一件事。
孙太后曾提过一句——
昨夜那个蠢货擅自动手。
语气之间,分明带着几分不屑,甚至隐隐有些恼怒。
莫非……
昨夜持刀行凶的钱勇,并非出自孙太后的安排?
若不是她。
那宫里,竟还有其余势力,胆敢行刺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