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宫墙内,唯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火把的光影在风中摇曳,将朱红的城墙映照得忽明忽暗。
乾清宫,烛火早已熄灭。
黑暗中,榻上忽然传来一阵翻身的响动。
景泰帝猛地坐起身来,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额上冷汗涔涔,寝衣已被汗水浸透,。
杭皇后被动静惊醒,几乎是在他起身的瞬间便坐了起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迅速取过手绢,轻轻替他拭去额上的汗珠,
“又犯了?”
景泰帝没有立刻答话,只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不愿承认。
片刻后,他掀被下榻,自己倒了杯温水,双手捧着,慢慢饮了几口。
待那口气稍稍顺过来,才抬手在胸前轻轻指了指,
“这里……”
他在左臂处停了一下,
“连到这里,有些发痛。”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不适。
杭皇后的眉心却已紧紧蹙起。
“传太医吧。”
“不行。”
景泰帝摇了摇头,
“夜半传医,动静太大。宫里宫外,有的是耳朵。朕还没到让他们盯着揣测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透着深深的戒备。
杭皇后望着他,眼中满是忧色。
她自然明白,他防的不只是闲言碎语。
天子一旦显出病态,朝堂、人心,都会随之波动。
更何况如今外有瓦剌窥伺,内有黄河水患,朝中亦是暗流潜伏——这个消息,绝不能轻易传出去。
“总该让人瞧瞧……”
她轻声道,
“你这样,臣妾如何放心得下?”
景泰帝抬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寻个由头,召太医来请平安脉便是。”
他说着,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今夜,就不必惊动任何人。”
杭皇后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依了他。
她走到窗前,将半扇窗轻轻推开。
寒风裹着夜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殿中的暖意,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景泰帝站在窗边,任由冷风拂过面颊,胸中的窒闷似乎也稍稍缓解了几分。
杭皇后回身看着他,终究没有再劝。
只是默默取过案边那串常年不离手的佛珠,一颗一颗缓缓捻动。
珠子轻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低垂着眼,口中无声诵念《心经》,只愿满天神佛,能护佑眼前这位倔强而不肯示弱的君王。
这一夜,紫禁城里不止一人未曾安睡。
文华殿内,朱齐坐在案前。
书案上摆着一叠供述,纸页边角染着暗黑色的血迹。
两人分开关押,各写各的,不许通气。
不到一个时辰,两份供述便都送了过来。
王二姐的字迹工整,下笔沉稳,不像是个会轻易慌乱的人。
“奴婢王氏,小名二姐,现为尚寝局宫婢,专司铺床叠被……”
开头几行是身份陈述,朱齐一目十行扫过去。
往下,字迹忽然顿了一下。
“先父王景明,原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专督火炮鸟铳营造。因在火药配比中掺砂克铁,中饱私囊,事发后判剐刑,家产尽没,女眷发往教坊司。奴婢时年九岁,充入宫中为婢。”
朱齐在这里停了一下。
工部火器营造出身,从小耳濡目染——难怪。
他继续往下看。
“先父在时,偶携火器图册归家,奴婢幼时曾以翻看,火门机括、药线引信,识得比寻常人多些……”
字迹在这里颤抖了一下,停了片刻,才重新续上。
朱齐没有停,继续往下。
“去岁起,尚仪局蓝衣女官张云,召奴婢至西北隅一处校场。同训者另有四名人士,白日里皆以黑巾覆面,彼此不得交头接耳。曾有人不慎露出真容,次日便再不见其踪影。”
“张云姑姑说:尔等皆是无根浮萍,今日给你们个做人的机会。”
五人覆面,不得交头接耳,露出真容的次日便消失——
这套手段,是要从根子上斩断线索。
任何一人被捕,都牵连不出其他人。
朱齐继续往下,
“教我们的师傅,身形魁梧,操一口流利汉话,偶尔却有古怪腔调,自称方吉尼。”
朱齐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方吉尼。
他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外邦人,音译的名字。
海禁未开,这样的人能进入京畿,出入皇城禁地——
他没有再往下想,翻到下一页。
“上月,张云突然安排我们专练一柄短式火枪,比寻常火铳短半尺,便于藏身。当时不知缘由,如今明白了。”
最后几行,字迹重新稳了下来,只是收尾那句话,墨迹比旁边的字深了许多,像是停顿了很久才落笔:
“奴婢认罪。”
朱齐把这份放下,拿起梁月季那份。
纸页已经被泪渍晕开了好几处,字迹细而颤抖,有的地方墨迹斑驳,几乎认不出来。
“奴婢梁氏,通州漕工之女,家中连生五女,十二岁被爹娘以六两银子卖入宫中,原在针工局缝补,去岁调往奉先殿外洒扫……”
朱齐扫了几行,往下翻。
“张姑姑今日赏了奴婢一对珍珠耳坠……”
泪渍在这里晕开了大半行。
他停了一下,把这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往下,字迹越来越乱。
“张姑姑早将奴婢家中底细摸透,连幼妹许给哪家员外做妾的事都知道……奴婢原不知他们要谋害太子!张姑姑只说事成后许我爹个九品巡检……”
末尾几行几乎是草书,字迹狂乱,有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朱齐将两份供述并排摆在案上。
两人互不相识,身世不同,招募方式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张云。
他缓缓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张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