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平带着一卷文书,轻步入殿。
门在身后小心合上时,他才注意到。
太子仍坐在灯下,手中正捏着什么东西仔细端详,一动不动。
殿门带起的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晃,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夜才遭刺客,今夜又牵出这么大的事。
换作旁人,只怕早已乱了方寸。
董平不敢打扰,只在阶下静立。
过了片刻,才见主子目光重新凝聚回到殿中,似乎是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出来。
“殿下。”
他这才上前半步,低声唤道。
朱齐抬头看向他:
“都安排好了?”
董平连忙将手中纸卷双手呈上:
“按您吩咐,詹事府那边的文书已经拟好。受惊的宫人、宦官,也都安抚下去了。奴婢对外只说是夜间防务操演,检点宿卫反应,旁人倒也没敢多问。”
说到这里,他才小心补了一句:
“另外,江昊还在外头候着,问那两人……该如何处置。”
朱齐接过文书展开,低头扫了几眼。
提笔在其中几处轻轻勾改。
烛火映着笔锋,在纸面投下一片微微晃动的阴影。
“孤既已许诺,便不会食言。”
他一边落笔,一边淡淡开口:
“既已知道线头在哪,这两人,便没必要继续扣着了。”
说着,他笔尖微微一顿:
“明日找个由头,把人送出宫。若有人问起,便说孤派她们出去采买,此事你亲自办。”
董平微微一怔。
行刺储君,还能活着离京。
这种事,他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声提醒:
“殿下……若此事传到陛下耳中……”
朱齐却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将最后一处字句改完,随手把文书合上。
“按孤改的,重新誊清,明日一早用印后,送詹事府备存。”
“是!”
董平上前接过。
直到这时,朱齐才低声说道:
“父皇昨夜已经动怒,今夜不敢再惊扰圣听。此事,先压一压。”
“奴婢明白。”
董平连忙低头应下,再次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
朱齐回过神,继续看向供词上的一个不太显眼名字。
这是王二姐供出来的,还有一行极不起眼的附记。
——提供火器之人,此人口音古怪、黄发碧眼,自称番人,名号不详,暂记“方吉尼”。
他在那行字停了下来,口中尝试默念此名。
然而,蹊跷却发生了。
没有反应。
早已熟悉的画面并未及时出现。
如王二姐供词所述,此人不仅提供了几柄威力更大的火铳,还亲自教导她们操使。
按理而言,既然牵涉火器源头,又与刺杀之事有关,不该完全无迹可循。
可为何脑海中一片沉寂。
没有画面。
没有碎片。
甚至连最模糊的影子都没有。
像是从规则之中剥离出去。
“失灵了?”
朱齐眉头一点点皱起,重新陷入思索。
不对!
若是系统失灵,先前“张云”的窥视便不该成功。
也就是说——
出问题的,并不是能力本身。
而是“方吉尼”这个名字。
又或者。
是自己此前对这能力的理解,出了偏差。
想到这里。
朱齐眼中的疑惑,反倒渐渐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
像前世实验室里,面对一组与理论不符的数据。
既然结果已经出现。
那便说明——
一定还有某个尚未被发现的变量。
先前王二姐发动之前,他分明已经连续默念过三次“梁月季”。
第一次最为清晰。
第二次已开始模糊。
第三次,则彻底归于空白。
而方才得到供词后,他默念过一次“张云”。
画面清晰流畅,甚至将殿中桌椅摆设都看的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
梁月季只能窥视两次。
而张云,却还能继续窥视。
莫非……
每个人,都各自拥有两次窥视机会?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
朱齐便立刻闭上双眼。
“张云。”
熟悉的刺痛感骤然袭来。
下一瞬间,模糊的画面缓缓浮现。
昏黄宫灯摇曳不定。
庭院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紧闭的殿门之后,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只是相比第一次窥视时,那画面明显已经模糊许多。
甚至连人物轮廓,都开始变得扭曲。
片刻后。
朱齐缓缓睁开眼。
果然!
第二次开始衰减。
和梁月季时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再次低声默念:
“王二姐。”
毫无反应。
“梁月季。”
依旧一片死寂。
朱齐眉头终于缓缓皱紧。
不对。
若真是每个人都能窥视两次。
那王二姐明显是刺杀线中,最重要的一环。
而且,她的名字,今夜分明还从未被窥视过。
为何会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不远处的更漏上。
铜壶滴水。
声响细微而均匀。
他盯着那缓缓下沉的刻线,上面字迹清晰——丑时。
昨日与今日的界限,过去了!
先前窥视梁月季时,尚还是昨夜。
可后来审讯结束,从供词中得到“张云”这个名字时,却已经跨过了子时。
那么——
自己先前窥视张云时,用的根本不是昨日的次数。
昨日的次数,在梁月季那里已经使用了。
而今日的第一次,正好用在了张云身上。
想到这里。
朱齐似乎明白了!
并非每个人都能窥视两次。
而是这能力——
每日仅能动用两次。
第一次最清晰。
第二次开始,画面清晰度衰减。
第三次之后,毫无反应。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疑色终于缓缓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明晰后的冷静。
果然。
这世上不存在毫无代价的能力。
哪怕是这种近乎诡异的窥视,也依旧存在着某种严苛限制。
方才无法窥视王二姐的动静,是因为——今日两次窥视机会,也已耗尽。
想到这,他将后背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随即。
另一个问题,却又重新浮了上来。
——方吉尼。
此人,为何毫无反应?
试探的次数已经用尽,现在已经无法得出结论。
或许,是因为此人尚未进入刺杀执行链条。
又或许,是其所处层级,并不属于可窥视的因果节点。
甚至可能——仍游离于这一局之外。
但此刻,无法验证。
不过,也无需强行验证。
这条线,暂且压下。
念及此,他伸手将案上那几页供词慢慢拢起,递向一旁烛火。
火苗轻轻一卷。
纸角迅速焦黑、蜷曲。
“方吉尼”三个字,也在跳动的火光中渐渐扭曲模糊。
朱齐静静望着那团火焰。
直到最后一点纸灰坠落。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然而他心里清楚。
今夜烧掉的,不过是几页供词。
供词背后的人。
供词背后的手。
却依旧藏在黑暗之中。
烛火轻轻摇晃。
映得少年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东宫这一夜,结束了。
可有些人的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