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齐吃罢，取过案上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份新送来的名册上。

　　那是董平方才呈上的替补宫女名单。

　　烛火微晃，一行名字在纸上投下淡淡阴影——

　　梁月季。

　　应该就是她了。

　　他缓缓闭上眼，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试图唤起那道早已熟悉的预警。

　　下一瞬，一阵尖锐的刺痛自眉心炸开，熟悉的眩晕感汹涌而至。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待视野重新恢复时，朱齐却蓦地僵在原地。

　　眼前雾气蒸腾，水声潺潺。

　　这一次，不仅有画面，竟连声音都一并传了进来。

　　他先是一怔，随即便察觉到异样——视线并非居高临下，而是随着“自己”的动作缓缓移动。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正握着柔软的布巾，沿着锁骨轻轻擦拭而下。

　　朱齐脑中“嗡”的一声。

　　这是……梁月季的视角。

　　换句话说，此刻他正借着一个宫女的双眼，看她所见之景。

　　而下一刻，映入眼帘的画面，更让他险些当场失态。

　　氤氲白雾之间，数名年轻宫女正共浴一室，乌发如瀑，肌肤胜雪，笑闹声此起彼伏。水花飞溅，香气似乎都隔着那层虚幻画面扑面而来。

　　一时间，满室春光，尽收眼底。

　　“荒唐……”

　　朱齐在心中低骂一声，只觉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两世为人，见识自然不浅，可像这样毫无防备地闯入女子浴房，还是头一遭。

　　更要命的是——还是“身临其境”。

　　这预警，未免也太不正经了些。

　　他强压下心头翻腾的异样，努力将注意力从那些不该看的地方挪开。

　　奈何蒸腾水汽中，那一片雪白晃得人眼花，女子嬉笑低语又不时钻入耳中，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偏偏他还不能闭眼。

　　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今晚的生死。

　　于是，朱齐只得怀着一种近乎亵渎神佛般的负罪感，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直到梁月季穿好衣裳，抱起木盆，与几名宫女一同离开浴房，他才暗暗松了口气，胸中那股莫名燥意总算稍稍平复。

　　夜色已深。

　　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宫道照得明暗不定。

　　借着梁月季的视线，朱齐很快认出了这条路——正是白日里他曾经过的宫墙夹道。

　　忽然，梁月季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宫墙根下，一簇荠菜花旁，垂着一截细细的麻绳。

　　绳端系着一个漆黑的长条布袋，静静悬在那里，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梁月季神色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停留一瞬。

　　她只是自然地放缓脚步，侧过身去，与身旁宫女低声说笑，站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同伴们的视线。

　　那布袋便被她的身影严严实实遮在阴影之中。

　　待众人走过，她才若无其事地追了上去，裙角轻摆，笑意依旧。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画面戛然而止。

　　朱齐猛地睁开双眼，烛火在瞳孔中轻轻跳动。

　　他盯着那豆大的火苗，久久未动。

　　不对。

　　按理说，能够触发预警之人，必与刺杀有关。

　　可梁月季方才所做的，不过是替那只布袋遮掩片刻，并未真正动手。

　　她不是无辜者，却也不像刺客。

　　朱齐沉吟片刻，再次闭目，默念她的名字。

　　这一次，画面朦胧许多。

　　梁月季正站在廊下晾晒衣裳，动作娴熟自然，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丝毫异样。

　　没有杀意，没有慌乱，更没有即将行凶者该有的紧绷。

　　朱齐缓缓睁眼，眼底已有定论。

　　系统并未出错。

　　画面是实时的，此一时彼一时。

　　它所呈现的，是与目标相关的当下时刻。

　　换言之——

　　梁月季确实牵涉其中，她可能只是其中一环。

　　想到这里，朱齐霍然坐直，沉声喝道：

　　“董平！”

　　“奴婢在！”

　　“立刻将梁月季宣来，孤有话问她。”

　　“遵旨！”

　　董平应声，转身往外走，脚下却莫名地轻快了几分。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着：

　　殿下先问常巧云，常巧云告假；再问梁月季，深更半夜宣一个宫女来问话……

　　这……

　　莫不是殿下终于开窍了？

　　董平越想越觉得有理，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抬手掩住嘴，脚下却走得更快了。

　　这种差事，可耽搁不得。

　　殿内重归寂静。

　　朱齐并不担心自身安危——江昊已按他的要求埋伏在宫墙暗处，殿外更有层层侍卫把守。

　　他现在要做的，是验证一个猜测。

　　不多时，董平领着一名宫女步入殿中。

　　“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她低眉敛目，姿态恭顺。

　　可那垂下的睫毛之下，心弦却早已绷紧。

　　太子深夜召见，莫非……察觉了什么？

　　朱齐打量了她片刻，语气平淡：

　　“你很眼生。”

　　梁月季忙俯身答道：

　　“回殿下，奴婢原在内官监司灯火之职，今日方才调来文华殿暂代差事。殿下未曾见过奴婢，也是应当。”

　　朱齐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知道了，退下吧。”

　　就这么一句。

　　再无旁话。

　　梁月季微微一怔，却不敢多想，连忙福身：

　　“奴婢告退。”

　　她碎步退出殿门，直到转过回廊，胸口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才终于缓缓落下。

　　路上，她已将方才的对答在心里反复过了两遍。

　　似乎……并无不妥。

　　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而殿中，董平目送她离去，又偷偷瞄了朱齐一眼，心中满是疑惑。

　　此女眉目清秀，身段也颇为出挑。

　　殿下竟然……就这么放走了？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若是排查刺客，那梁月季离去时，神色分明有异。

　　为何殿下只问了两句，便将人放走。

　　他不敢开口，只得低头侍立。

　　朱齐仍望着殿门方向，神情严肃。

　　方才脑海中的画面，在他心中一遍遍闪过。

　　梁月季不是刺客。

　　可真正的刺客，仍在一步一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