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
一名校尉将文牒呈上时,商辂随手接过,目光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他目光停住了,重新低下头,将这本泛黄的纸页从头读到尾。
上面工整的馆阁体字迹清晰可辨:
“《锦衣卫校尉调动名录》
景泰三年壬申
姓名:钱勇
籍贯:北直隶永平府卢龙县义丰乡王张里
年岁:二十有七
军籍:世袭军户,父钱大山,原隶燕山左卫;
充役履历:正统十三年,以军余充役,入锦衣卫,隶本卫缉事厅,司随驾护卫、缉拿传递诸事,历六载,无过失记录。
调动事由:景泰三年八月,东宫遴选侍卫,经本卫千户保举,查验身家清白,武艺合格,奉命调入东宫充侍卫之职。
自调出之日起,后续档案,依律另行存档,本卫不再续录。
保举人:锦衣卫千户李顺
经办人:锦衣卫百户黄东义
复核人:毕旺”
大堂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案头雁足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细小的火花。
毕旺?
商辂放下文牒,重新靠回椅背,凝神思索。
当真是他?
还是另外有人,尚在落子之前,便替收官算好了退路?
片刻后,商辂睁开眼,沉声道:
“来人!”
数名校尉应声入内,垂手而立。
商辂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案头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今晨甫一到任,经历司的文书便将这本《本卫在职官员花名册》连同印信、驾帖存档一并呈上,说是历来新官交接的惯例。
上至指挥同知,下至各所千户、百户,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页。
商辂扫了一眼,却发现自己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
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空降的新官,手里没有一个自己人,能用的,只有这本名册上的职务,和这枚刚到手的铜印。
他翻到当值一栏,指了几个此刻在署的名字。
“着杨旭,领缇骑一队,持本官驾帖,即刻赴永平府卢龙县义丰乡王张里,缉拿钱勇家眷,押解回京候审。昼夜兼程,不得走漏风声,不得惊动地方官府。”
钱勇既能入东宫,其身家必有人层层担保。
想到这,商辂迟疑了一下,再吩咐道:
“若其家眷已有异动,就地封控,不必强行押解。”
“另着沈聪率三人,速去兵部架阁库!调取近三年来具册的入宫侍卫记录。凡名唤钱勇,或姓名音形相近者,连带着三代以内的家状、保结,一应文书悉数取来!”
“是!”
几名校尉迅速领命而去。
剩余二人仍留在原地。
商辂提笔,在素笺上写下“黄东义”三个字,抬手递给其中一人,语气平静:
“此人曾在本卫任职,由你二人前去档房详查履历。查得结果,回报本官,不得声张,不得让旁人知晓。”
他停顿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此事,你二人互相盯着。”
两人知道事关重大,相互对视一眼,便躬身领命,悄声退出。
大堂重归寂静。
商辂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回案上那份花名册。
他再次翻开,另一个名字仍然在册,保举人李顺——南镇抚司理刑千户。
人在南京。
看起来,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文华殿中,朱齐正盯着他手中那幅泛黄的黄河河道舆图。
他手指轻抚过纸面上蜿蜒的墨线,眉头微蹙——这舆图的粗陋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整幅图全然是平面勾勒,既无高程标记,亦无坡度示意,甚至连河流的宽窄深浅,都仅以蝇头小字草草标注“此处湍急““沙淤难行“。
山川走势、支流分合,更是仅凭画师印象描摹,与实际地貌相去甚远。
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这些舆图竟全赖步测绳量,辅以模糊的“计里画方“,让他一个后世对于误差控制要求极其严格的人头痛无比。
朱齐卷起手中的河道舆图,随口问道:
“今日取图,途中可还顺畅?”
“回殿下,尚称顺利。只是回宫途中,遇锦衣卫在盘查往来内侍。言是奉商指挥使之命,查一名叫张喜的宦官。奴婢亦被验问了一遭。”
“张喜?”
朱齐口中默念,心中顿时疑虑重重。
这个神秘消失的张喜,查了一夜,居然毫无踪迹。
按理说,内官监名册俱在,锦衣卫掘地三尺也该将人找出来了,
突然,他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段诡异的影像。
几个猩红的小字首先映入眼帘:
“活下去!”
画面骤然切换——
依旧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内。
翻倒的桌椅。
一人瘫倒在地,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面部因窒息而显得隐隐发紫。
他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声。
不过片刻,那骇人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归于静止。
地上,一滩秽物留存。
画面如同一双悬在半空的眼睛,俯视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躯,朱齐这才看清了死者的面容。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样貌看起来极具大众化,瞧着是副和善面孔。
腰间一枚漆黑的乌木牌上两个朱笔小字特别醒目——“张喜”。
画面戛然而止。
朱齐猛地回神。
“张喜?”
一股说不清楚的异样感从胃底往上涌,不完全是恶心,更像是某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生理反应——他在另一处地方,窥见了一个人的死亡,而那个人的死,与他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关联。
“这……科学吗?”
他按住这股感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喜死了。
锦衣卫找不到他,不是因为他藏起来了,而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人世。
第二个念头随之涌来,更令他不寒而栗——
那个死状。
喉头痉挛,无声挣扎,倒地的姿势……
和他自己原先预警视频里的死法,分毫不差。
同一种毒,同一套手法。
张喜是欲下毒给自己的凶手,事败后畏罪自尽?
还是他知道的太多,被人灭口了?
朱齐揉了揉眉心,却发现无论哪种可能,都有一个地方说不通——
“那文华殿外的张喜,又是谁?”
那个人,和这具尸体,是同一个人吗?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轻轻念了一声:
“张喜。”
还是那个狭小的房间,还是那具冷去的身躯,腰间的乌木牌斜斜倒向一侧。
同样的画面,给不了他更多信息。
但这一次——
模糊了。
像是一块被水浸湿的宣纸,墨迹晕开,轮廓还在,细节已经开始消融。
那枚乌木牌上的字,勉强还能辨认,但腰牌的纹路、死者的面容,已经模糊成一团。
朱齐皱了皱眉,心跳无端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默念:
“张喜。“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黑暗,纯粹的黑暗,就像对着一堵墙说话。
朱齐缓缓睁开眼,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三次。
第一次清晰,第二次模糊,第三次消失。
这不是无限可用的工具,这是一种会耗尽的东西。
他在心底迅速做了一个判断——
以后每一次调取,都必须有明确的目的,不能试探性地浪费,因为他不知道每个人的“余量“是多少,也不知道耗尽之后还能不能恢复。
他收回思绪,在心底轻轻念了另一个名字:
“钱勇。”
画面骤然切换——
火把昏黄,夜色深沉。
寒芒乍现,咽喉迸出血线。
钱勇依靠着墙边徐徐倒下,指缝间喷涌的鲜血在青砖地上绘出狰狞的图案。
画面内,赫然站着昨夜的自己、董平还有负伤的刘六儿、江昊等人。
与昨夜一模一样。
“殿下?殿下!”
董平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朱齐这才从沉浸中返回,他摆摆手:
“无妨!”
说罢,不管董平的目光,走回书案,提笔写下几行小字:
“张弛有度,圣贤之道;
喜怒哀乐,未发谓中;
已悟中庸,尚有疑处;
卒章显志,望先生赐教。”
墨迹未干,便着董平送去锦衣卫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