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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充当信鸽的董平

明代风云 勤蚁 4842 2025-04-12 11:07

  锦衣卫的办事效率果然不同凡响。

  不让商辂等候多时,关于张喜的各类文书便已陆续送到他的案头。

  ——这个看似和善的张喜,平日逢人便含笑作揖,反倒让锦衣卫的缉查人员收集到了大量真假难辨的线索。

  譬如有人说,张喜近来手头宽裕,时常在西市的羊汤摊上请人吃饭,出手颇为阔绰;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惯会装阔的穷宦官,那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袍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件,袖口的线头早就磨散了。

  有人说他近日神情恍惚,问话答非所问;

  也有人说他一向如此,不过是个没什么心机的老实人,在内官监瞎混多年,连个管事的位置都没捞着。

  东华门的几名守卫证词中,张喜每回出宫,脚步都很慢,不像赶什么急事,有时候在门洞里站一站,和他们说几句闲话才走,是个好说话的。但昨日不一样,走得很急,头也没回,连招呼都没打。

  另一处宫门的守卫却说,张喜每次出入都是来去匆匆,从不在门洞里多留,也不与人搭话,是个不爱闲聊的闷性子。

  商辂在这两份证词之间停了一停。

  同一个人,两副面孔。

  守卫所见,相去竟如此之远。

  他没有在页边作批注,只是默默翻了过去。

  再往后,线索渐渐拢到了一处:张喜进东宫修剪,并非循的正经差派,而是顶了别人的缺。

  文书中也有详细注明:内官监宦官严乐,原是东宫修剪的老人,今岁正月修剪古松时,梯子突然倾倒,人从半空摔下,右腿骨折,需要将养,做不了精细活计。

  差使悬空,张喜便自然顶替。

  记录中,办差人员寻到严乐时,他正在庑房后院晒太阳,腿上搭着一块旧棉布。

  严乐说,张喜其人并无大过,不过是命好,自己腿一断,他就赶上了空缺。

  问及蹊跷,言及梯子历来稳固,此番倒塌殊为异常。

  后面注释一行小字——此处严乐神情有异,已将其带回,现候于堂下。

  商辂看到这里,眉头微动,手指压在那行小字上,没有急着往后翻。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是个懂规矩的。

  “大人。”

  来人在堂外立定,拱手道,

  “属下逯臯,奉命前往张喜庑房处勘查,现回来复命。”

  商辂微微抬手,示意进来。

  逯臯恭敬将一份手书的勘查记录平放在案上,口中已开始陈述:

  “禀大人,张喜私宅位于地安门内大街西侧安乐胡同北口,一进的小院,独居,无家眷。属下率人勘验,发现以下数处……”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

  “其一,门锁完好,无撬凿痕迹,门框亦无损伤,可排除强行破门之嫌。其二,西厢房内发现碎裂瓷壶一只,碎片散落,壶中无残液,周遭地面有足迹,但凌乱难辨。其三,张喜本人锁匙不在身上,搜检房中上下,亦无所获。”

  商辂听到第三条,眼皮微微一动,却没有出声。

  逯臯继续道:

  “门锁完好而锁匙不见,进门之人或持有锁匙,或由张喜本人引入。现场足迹,除张喜本人外,至少另有二人曾踏足。以属下之见,极可能系熟人所为,侦办方向,或可从张喜往来故旧着手。”

  他说完,垂手肃立,等商辂发话。

  商辂沉默片刻,没有接他最后那句话,只是淡淡问道:

  “足迹如何判定至少二人?”

  逯杲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不慌不忙答道:

  “足印深浅不一,步幅亦有差异,其中一组步幅较宽,落脚偏重;另一组步幅短促,落脚轻浮,与张喜本人足印皆不相符。门佥事亦亲自复核,与属下所见相同。”

  商辂点了点头,问道:

  “张喜此前,在内官监何处听差?师从何人?”

  逯杲这回停顿了一下,拱手道:

  “禀大人,此节属下未及详查。现场勘验为要,档案履历尚未来得及一并调取,还请大人见谅。”

  商辂并不斥责,只是将手边一份空白文书往前推了推,道:

  “回头补上。张喜在内官监的历年差遣、经手事务、往来上官,一并列清楚,送来。”

  “属下领命。”

  “除此之外,可还有蹊跷?”

  逯杲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属下确实发现一处蹊跷,只是尚无实据,斗胆陈情,请大人裁夺。”

  “说。”

  “属下翻检庑房上下,除枕箱内零星碎银数钱外,再无余财可寻。张喜在内官监当差,吃穿用度俱由内府开支,逢年过节亦有份例,纵使月月花用,断无积攒全无之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属下随即访问四邻,有邻里称,张喜每逢休沐,常独自往什刹海一带游荡。”

  “什刹海?”

  商辂一愣,他久历中枢,显是对此地不甚熟悉。

  逯臯见状,拱手解释道:

  “禀大人,什刹海沿岸,向来是京中三教九流聚集之所,大小赌坊尤多,鱼龙混杂,每日往来者不计其数。张喜钱财可能散于此处,只是此节尚无实据,不过推测之词,属下不敢妄断。”

  商辂赞许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伸手翻看案上文牒。

  堂内一时静下来。

  片刻后,一名校尉从门外入内禀报:

  “大人,门外有东宫内使求见,称有要事转呈,不肯说明来意。”

  不等商辂反应,逯杲已经躬身,不疾不徐道:

  “属下所禀之事已毕,这便告退,大人若有差遣,随时传唤。”

  说罢,退出堂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商辂这才开口:

  “带他去签押房候着,我随后便来。”

  签押房在正堂偏西的夹道里,平日不过是存放卷宗的所在,逼仄昏暗,一张旧案,两把椅子,墙边摞着齐腰高的文书箱。

  董平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两手按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不知往哪里放,在角落里转来转去,像只误入陷阱的兔子。

  听见脚步声,他腾地站起来,险些碰倒椅子。

  商辂进门,随手将门带上,在案后坐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

  “坐。”

  董平僵着腿坐回去,道:

  “大人,小的……小的只是奉命送信来的,殿下吩咐,说大人看完便罢。”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双手递上。

  商辂接过,目光迅速扫过那短短几行字。

  笔迹歪歪扭扭。

  他眉头微皱,心想自己似乎对这位学生的书法管教得少了些——然而下一刻,那点挑剔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张喜已卒?

  这事锦衣卫内部刚着手密查,消息还压着,外头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太子深居宫闱,是怎么知道的?

  商辂在这个念头上停住,没有再往下想。他抬起头,看着董平,声音放低了一度:

  “殿下可还有别的旨意?”

  董平摇摇头,道:

  “就只说把纸送来,旁的什么都没说。”

  商辂点点头,把纸笺搁在案上,问道:

  “这纸,一路上经了谁的手?”

  “小的出文华门的时候,詹事府的陈主簿照例翻看了一下,没说什么就放行了。东华门的守卫也检查了,听说是送给大人的,便没有多问。”

  商辂没有说话,起身在逼仄的屋子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来:

  “你回去,替我传几句话给殿下。”

  董平立刻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商辂不疾不徐道:

  “就说,殿下问及之事,锦衣卫已有查证,正在一一办理之中。还请殿下宽心,案子查到哪一步,自有人知会。”

  这几句话,字字四平八稳,若是旁人听了,不过是官面上的套话。

  董平却隐隐感觉,这话里头有些什么,只是他说不清楚。

  他正要应声,商辂已转身回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纸笺,提起笔来。

  顿了顿。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始终没有落下。

  他把笔搁回去,将那张空白纸笺叠好,推到董平面前:

  “这个,一并带回去,亲手交给殿下。”

  董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得双手接过,揣入袖中,不敢多问。

  商辂已经起身,走向门口,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

  “原路出去,不必惊动旁人。”

  仁寿宫外一处偏僻的厢房内。

  窗棂半掩,透进几缕直射的日光,映出浮动的尘埃。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斑驳的木桌,两张窄榻,冷清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的地方。

  “下一步,定得怎样了?”

  身着靛蓝宫装的宫女没有抬头,手中麻布机械地擦拭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桌上的灰尘听见。

  “昨日出了变故,那位行事愈发谨慎,身侧时刻不离人,属下传话过去,那边说……仍在寻机。”

  浅绿衣裳的宫女背对着她,手中被褥抖得簌簌作响,借着这点声响掩住说话的声音。

  窗外日光正好,本应是晾晒的好时辰,可屋内的空气却凝滞如铁。

  “老祖奶奶昨日的意思,你不是不知道。再拖下去,莫说是你我,就是下头那些人……”

  她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绿衣宫女沉默片刻,开口道:

  “若当真寻不到机会……还有一个法子。早年佛朗机教士带进来的物事,一直压着没动。”

  蓝衣宫女手上一顿,随即摇头:

  “那物事……谈何容易?”

  绿衣宫女转过身,压低声音,

  “只是东宫如今门禁森严,昨日那一轮查下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屋内死寂,唯有窗外风声细细地响。

  良久,蓝衣宫女缓缓闭目,再次睁眼时,带着一股决然之意:

  “我倒有法子。门禁虽严……却也未必没有破绽。”

  绿衣宫女抬起眼,目光中多了几分希望。

  蓝衣宫女凑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昨日查过一轮,正因为查过,他们才会以为没有破绽。”

  她顿了顿,才缓缓说道:

  “另寻由头,令一名身家清白之人替换在内留宿,另外安排一人另择机藏身于内做为备选,待丑时换防之际……”

  她说到这里,压低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口型。

  绿衣宫女眉头皱了皱,沉默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此计凶险。

  但凶险的事,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紫禁城东边的文华殿中,朱齐独自立于殿内,舆图摊在地上,他却没有低头去看。

  他在默念名字。

  不是无缘无故——昨夜钱勇伏诛,但钱勇不可能是孤身一人。

  东宫里,还有没有他不知道的棋子?

  “江昊。”

  静默。

  “曹虎。”

  还是静默。

  他逐一念下去,从昨夜当值的侍卫,到留宿的宫人,一个一个,像是在黑暗里逐一点灯,每次都落空。

  朱齐似乎已经摸到了这预警的规律——无关的人,默念再多遍也是黑屏,它不会给任何回应。

  这些人没有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和刺杀没有直接关联。

  东宫内部,或许暂时干净了。

  他正要收住心神,忽然——

  头皮一阵发麻,细密的刺痛从后颈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绷紧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方才最后念的,是哪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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