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回神,画面已经开始走了。
场景模糊,看不出位置,只能辨出是夜里,殿内灯火摇曳,几根廊柱的轮廓隐在阴影里。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端坐桌前。
背对着来人,浑然不觉。
阴影深处,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手里握着什么,细长,一端燃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朱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截燃着的管状物上,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落实——
“嘭!”
巨响。
画面里的自己往前踉跄了一步,像一截突然断掉的蜡烛,直直地倒下去,再没有动静。
然后是血。
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董平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目眦欲裂,嘶吼着扑跪在地,双手死死按住伤口,手指很快被染透了,他仍在按,像是这样就能把那条命摁回去。
殿外传来侍卫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终究还是晚了。
朱齐看着画面里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散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
然后他注意到那名凶手。
她没有急着走,在阴影里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朱齐想看清她的脸——
画面开始出错了。
那张脸模糊起来,像是水里的倒影被人搅动,忽而变成另一张陌生的面孔,忽而又变回去,在两张面容之间来回游移,始终无法定格。
朱齐皱起眉。
凶手已经开始撤了。
身形轻巧,沿着殿柱的阴影一路退向宫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墙边,她伸手一探,一截粗麻绳已经垂在那里等候,显然是事先备好的。
她将绳索缠于腰间,轻轻一拽——
人就没了。
墙外,一队举着火把的侍卫不紧不慢地巡过去,火光晃了晃,照不见任何异样。
画面陷入黑暗。
朱齐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半晌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和钱勇那次不同。
钱勇那次是定格——一张画面,刀已经到了眼前,系统来不及给他更多,只能掐住那一刻。
这次是连贯的,从举枪到得手到出逃,他把整个过程都看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次还没到最后一刻。
但具体还剩多少时间,他不知道。
钱勇那次他以为有时间,结果刀已经来了。这次他不敢再用同样的逻辑安慰自己。
他在脑子里把画面重新过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帧一帧。
第一件事:那把火器。
不是明军制式火铳——他能确定这一点。
手把铳至少五十厘米,需双手持握,画面里那把短得多,单手持握,形制精巧,绝不是这个年代明朝兵仗局能造出来的东西。
那是从哪里来的?
他暂时没有答案,把这个疑问压下去,继续往下想。
第二件事:那张脸。
画面里凶手的容貌一直在两张面孔之间游移,无法定格。
这又是什么意思?
有人掌握易容之术?
或者是,执行者还没有确定,两个人都有可能动手,系统捕捉到了两种可能,却无法给出唯一答案。
他正盘算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朱齐猛地抬头,手已经往案边摸去。
直到看清来人是董平,才慢慢松开手。
这个家伙一路小跑进来,在门槛处险些绊了一跤,跪下行礼时,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殿下,您这是......”
董平抬头,对上朱齐的眼神,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散,不像是平日里的神色,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还没缓过来。
他低下头,没敢多看。
朱齐走回座位,奇道:
“这么快便回来了?”
按说从宫里到锦衣卫指挥使衙门,来回也得不短的路程,董平不会骑马,也不能坐轿,眼下天还没黑,倒是稀奇。
董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躬身道:
“商指挥使有话让奴婢带回来,奴婢不敢耽搁,一路跑着回来的。”
“什么话?”
朱齐追问道。
董平打起精神,将商辂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朱齐听到“已有查证”四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印证了。
“对了,商指挥使说,这个亲手交给您。”
董平将袖中纸笺取出,递了过去。
朱齐接过来,展开。
空白。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哑然失笑:
“先生果然谨慎。”
董平在一旁憋了半天,小声道:
“殿下,那纸里头没写字,奴婢瞧见了,没敢问,不知是何意……”
“没写字,便是没写字,没别的意思。”
朱齐纸笺随手折起,压在书册下面,斥责了一句。
董平愣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奴婢在签押房外候着时,瞧见一个人从里头出来,穿得与寻常兵丁不同,旁边的人见了他都低着头,像是个管事的。那人出来还朝奴婢笑了笑,奴婢当时……着实有些发怵。依稀听旁边人唤他什么‘逯……户’的,没听真切。”
“陆百户?”
朱齐重复了一句,不再追问,无论是陆,还是逯,此时都不算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日头还在,但压得有些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