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齐眼神一凛,迅速将商辂的这份急报折起塞入袖中。
这封沾着泥水的急报若是让河堤上的民夫们知晓内容,顷刻间便会引发大乱。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水边,目光急扫那根水志桩——青石桩上的水痕依然停留在先前的刻度,仍比昨日低了一寸,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四周的气氛已然不对。
那个满身尘土的驿卒,那匹口吐白沫的驿马,还有这封加急文书,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民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秋风吹过芦苇荡。
挑土的汉子们停下脚步,锻打的工匠们放下工具,编筐的妇人停下活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齐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殿下,这商大人......”
王纶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话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但这已经足够引起骚动。附近几个耳尖的民夫已经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更远处的人群也开始骚动,
有人甚至扔下了扁担,踮着脚往这边眺望。
朱齐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他决定撒一个弥天大谎。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般明朗:
“当然是好消息!天大的喜讯!”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在河堤上回荡:
“曹州上游决口已经合龙成功,河水已经回到正轨!”
他转身面向越来越多的民夫,双臂张开,声音又提高了三分:
“诸位父老乡亲再坚持些时日!不用半个月,等水退了,你们就都能回家了!”
说罢,他还特意拍了拍身旁一个白发老农的肩膀:
“老丈,这时节也还早,回家后补种秋粮还来得及!”
河堤上紧绷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将信将疑地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则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几个年轻的民夫甚至欢呼起来,重新扛起了扁担。
只有王纶站在太子身后,望着脚下这条河流,悄悄擦了把冷汗。
朱齐目光如电,猛地转身对王纶厉声喝道:
“立即更换整根铸铁管!打冰队即刻恢复作业,不得延误!”
朱齐知道,黄河曹州至张秋段河道地处鲁西平原,两岸通常无险峻山势阻隔,加之河床较深,水流速度相对平缓。
他暗自估算——以平原河段洪峰的常规流速,这趟六百里加急至少为他争取了十二个时辰的宝贵时间。
商辂在急报中并未提及洪峰的具体高度,这让他难以准确预判水势。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眼下这段正是张秋黄河最险要的“悬河“地段,河床高出地面数丈。
若能趁此时机将水位再降低几分,待洪峰到来时,便能多出几分胜算。
“传令下去,再抽五百民夫,加紧开凿分洪渠道,每队配双倍粮饷。
工程进度每时辰禀报一次,延误者军法处置!”
他的目光扫向那具已经开始变形的黄铜酒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来人!立即将这酒甑重新架设,注满清水!”
朱齐大步走向原先架设的炉膛,对着守在旁边的汉子安排道:
“待新铸铁管安装完毕,即刻生火作业!”
若非情势危急,他断不会如此朝令夕改。
但眼下洪峰将至,这简陋的酒甑已是此处唯一可用的蒸汽设备。
朱齐深吸一口气,又沉声补充道:“孤就守在此处督工!”
刚赶到的董平和方翰林闻言顿时面色苍白。
“殿下!您方才亲口说过,这黄铜遇热变软,若是炸裂……”
方翰林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子为何执意要用这已经变形的危险器具。
“殿下万万不可啊!”
董平更是“扑通”一声,抱着朱齐大腿跪了下来,他的声音都变得走了调,“小的方才亲眼所见,这酒甑已经......若要守在此处,也该是小的来守!”
“慌什么?”
朱齐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一把将跪在地上的董平拽了起来,借着袖袍的遮掩,暗中用力捏了捏这宦官的手臂,示意他镇定。
他压低声音道:
“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将董平拉到身侧后,朱齐刻意提高声调,语气轻松地说道:
“你二人各带三十名精干匠人,就按此法……”
说着,他一只手搭在董平的肩上(方翰林的肩膀他够不着~),示意将两人拉近,凑在他们耳边低声细语起来。
三人围城一小圈,朱齐的声音几不可闻:
“……先用黏土与天然石墨粉按三七比例混合,就是平日所用润滑的石脂……”
他的手指在方翰林掌心快速划写着配方比例,这个时候还
“内壁要薄,外壁需厚……就如此法,先试制一个小型石墨坩埚……”
交代完毕,朱齐直起身子,故意大声笑道:
“也就做个董平这般高的即可!”
说着还伸手在董平头顶比划了一下高度,惹得周围工匠忍俊不禁,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他转向王纶,语气骤然转厉:
“王纶!他二人所需材料,务必优先供给!石脂、黏土、木炭,一应俱全,不得有误!”
王纶刚要躬身领命,却见朱齐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低声补充道:
“再暗中加派心腹哨骑沿河巡视,每两刻钟回报一次上下游水情。”
说罢,朱齐突然朗声大笑,拍了拍王纶的背脊:“放轻松点……省得让商大人笑话了咱们!”
他转身走向那具黄铜酒甑的炉膛,步伐从容不迫。
旁人只当太子胸有成竹,却不知他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午间那场铸铁管爆裂的事故犹在眼前——蒸腾的白雾、民夫们惊恐的呼喊,这一切都让在场众人心有余悸。
若是这具已经变形的酒甑再发生蒸汽爆炸,那个杀伤力不仅会彻底摧毁民夫们对治河工程的信心,更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骚乱。
朱齐再次俯身检查着酒甑内壁的变形程度,心中快速估算着蒸汽爆炸的威力。
片刻后,他默默转身走到距离酒甑三丈远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畏缩,又能确保……能够触发那段视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
此刻朱齐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脑海中那个神秘莫测的“视频预警”。
尽管他也知道,这简直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照以往经验,这能力总会在危险来临前给予警示,至少能够来得及让他发出警报。
正思索间,一个魁梧的身影默默走出,挡在了太子与酒甑之间。
刘六儿素来机敏,从朱齐反复测算距离的举动中,已然猜出了七七八八。
虽然不知道危险是什么,但他眼神中充满着决绝。
不料,朱齐眉头一皱,板起脸来说道:
“六儿!你先闪开点,莫要坏了孤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