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紧了。
先是贴着脸刮过,带着一种细碎的触感,像砂,又不像砂,打在脸上竟透着一种颗粒状的生疼。
朱齐抬起手,接住了一粒晶莹,任由雪粒在手中融化。
文华门内,火光映着钱勇死不瞑目的尸首,血迹在砖缝间凝住了颜色。
太子封锁现场的命令尚在,留守现场的几人都站在原处,没有一个人敢擅自挪动半步。
这份静谧,反倒显得愈发诡异。
董平用力搓了搓手,望着主子身上略显单薄的常服,有点犯了难。
此时若返回殿中寻取衣物,怕是会触了主子搜罗证据的忌讳。
“殿下……”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这才壮着胆子靠近,压低声音道:
“外面寒气重,您千金之躯别冻着了,不如移步值房遮遮风?”
朱齐闻声转头,那双被寒意激得愈发清冷的眸子,死死盯住了董平。
他的眉头没来由地一皱。
在一个逻辑闭环的实验里,任何过分的热心都可能意味着变数的介入。
不过,这个小宦官提供的“张喜”这一异常信息,倒是牵动全局的一根发丝,能让这钱勇提前发动,恐怕也绝非董平所能预料的。
虽然凶险,倒是帮他解决了一个死局。
“走!”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便迈步走向文华门内的侍卫值房。
董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在临近房门时,这个一向守规矩的小宦官却一反常态地抢先了半个身位,恰好挡在了朱齐与房门之间。
他回头低声道:
“殿下当心!”
朱齐眉头一挑,脚步硬生生止住,也瞬间猜到了这小宦官的意图。
董平在得到允许后,却没有毛毛躁躁地闯进去。
而是借着身形的遮挡,先用左手扶住门框,右手猛地发力将门推开一道宽缝。
他侧着身子,自己侧身探入,借着屋里透出的火光,迅速在这狭小的空间上下左右内环视了一周。
确认屋内并无藏人后,董平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解释道:
“这值房里还没搜过,钱勇在这儿待过不短的时间,奴婢怕万一疏漏……”
话未说尽,朱齐已点点头。
他抬手一指,正欲示意董平先行入内。
就在这时——
“陛下到!”
一声清亮的唱喝如平地惊雷,猛然撕开了文华门上空的夜幕。
人未至,声先夺。紧接着,一阵比方才更密集、更沉重的脚步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那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中的“直驾亲军”部分。
他们如同一柄冰冷的铁梳,粗暴且精准地梳理过现场,自文华门起,向内迅速推进。。
为首的一队率先冲入门内,毫不犹豫地隔开了江昊等人,甚至动作利落地将在场东宫侍卫手中的刀、枪悉数卸下。
“清场!内檐下守死!大殿左右翼包抄!”
命令一条条传开,几乎没有重复。
短短几个呼吸间,值房门口、廊柱后、甚至连大殿的房檐上,都站满了拉满弓弦、按住钢刀的卫士。
这种“拉链式”的物理隔绝极其霸道,几乎将每一个活物都封死在原地。
唯独在朱齐面前,两排侍卫自觉地如潮水般避开。
“奴婢叩见万岁爷!”
“臣等叩见吾皇陛下!”
董平、那五名被缴了械的侍卫纷纷伏地,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声音在空旷的文华门内回荡。
而那些随驾的亲军卫士,则依然保持着按刀而立的姿态,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唯有冰冷的甲片闪烁着寒光。
在这种极致的肃杀中,景泰帝朱祁钰大步跨过门槛。
他并未第一时间查看地上的尸首,而是盯住站在值房门口、浑身血渍的那名幼童。
那一瞬间,朱齐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张脸——
眉骨、眼形、甚至微微抿起时嘴角的弧度,
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几乎重叠。
“爸……?”
这个突如其来的字眼,却让景泰帝的严厉的神情微微一缓。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雷霆震怒——关于为何不退守大殿、为何亲临险地、为何身边只有零星护卫的种种斥责,竟被这个古怪的音节硬生生塞了回去。
虽然《广雅·释亲》中早有“爸,父也”的记载,在某些俚俗村野间,也有百姓如此称呼生父,但他的独子,大明的皇太子,自幼受大儒教导,绝不可能识得这种粗鄙之语。
毕竟他是在位四年的帝王,那份疑惑只滞了半秒,威严便重新笼罩了全身。
“胡闹!”
朱齐知道这并非他那后世的父亲,连忙收敛心神,迅速整理衣冠,郑重其事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
“儿臣叩见父皇!”
“身为储君,身临险境,犹不知自保,成何体统!”
景泰帝鼻子哼了一声,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此处寒凉,进殿再说!”
不等朱齐自己起身,他竟是直接迈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了朱齐的胳膊,动作生硬却极具力量感,几乎是将朱齐从地上“拎”了起来,半拖半护地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空气中只有一股沉闷的炭火味。
景泰帝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正中那张宽大的座位上,而朱齐只能站在地坪下,等待父亲的问话。
帝王的目光在朱齐身上反复打量,直到确认那血迹只是溅上去的,紧锁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终于,他开了口,语气竟是难得的温和,却又带着一种因后怕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沙哑:
“所幸有惊无险,未伤分毫。”
话出口后,他似乎自己都不太习惯这样的语调,略一停顿,才继续道:
“若是真有个闪失……叫朕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朱齐心头一紧,历史记载中,这位景泰帝确实只有他这么一个独苗。
在那看似严厉的训诫下,他能听出一种被皇权包裹着的、极其脆弱的父爱。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再拜,语气恭谨而克制:
“今日行事失于谨慎,险些酿成大祸,令父皇忧心,是儿臣之过。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敢再让父皇烦忧。”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一阵脚步声急促逼近。
“皇后娘娘到——”
杭皇后几乎是被人簇拥着进殿的。
她一眼便看见阶下的朱齐,顾不得仪态,径直奔来,将他紧紧抱进怀中,手指微微发颤地抚着他的后脑,声音早已哽咽:
“我的皇儿……可伤着哪儿了?疼不疼?太医看过没有?”
她的目光在朱齐身上来回搜寻,仿佛生怕漏看哪一处伤痕。
随即猛地回头,眼圈泛红,语气骤然凌厉: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当差的?连太子都护不住,朝廷养你们有何用处!”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坐这东宫之位。做个寻常皇子,平平安安的,岂不更好……”
朱齐被抱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终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力气有限,只能僵着身子,红着耳根任由她抱着。
眼前这张面容端庄秀丽,眉目间尽是忧色的女子,与他后世的母亲确有几分神似,却终究不是同一人。
这反倒让他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若连母亲也一模一样,他恐怕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陷进了某个无法醒来的荒诞梦境——
第十九信道的粒子,不该有这样离谱的能量。
“皇后慎言!”
景泰帝听到这句话,似乎被触了逆鳞,他目光一冷:
“妇人之见,岂可妄议国本?东宫乃社稷之根,江山之本。自三皇五帝以来,父有天下,传之于子,此为定制,岂容动摇?”
话至此处,他语调骤然拔高,眼中厉色如锋:
“更何况——
朕的骨血,岂是区区几名宵小之徒,就能逼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