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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如意算盘落空了

明代风云 勤蚁 3759 2025-04-08 09:39

  自君主世袭制确立以来,皇位传承就是王朝延续的首要问题。

  历朝历代因皇位继承引发的血腥斗争不胜枚举。

  正因如此,历代王朝在确立储君时都极为慎重,而“废立太子“始终是景泰帝皆讳莫如深的话题。

  明太祖所立的《皇明祖训》中,“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也就是说,父子相继是基本原则,只有无子的情況下才考虑“兄终弟及”。

  景泰帝的皇位得来实属特殊——其兄英宗在土木堡之变中被瓦剌俘虏,朝廷顿时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当时朝臣皆以为英宗必死无疑,加之英宗唯一的皇子朱见深(沂王)年仅两岁,根本无法主持朝政,在此危急存亡之际,遵循“兄终弟及”的传统让景泰帝继位,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然而世事难料,在进攻燕京失败后,瓦剌太师也先竟将英宗完好无损地送还京师。

  这一出人意料的变故,使得大明王朝陷入了“兄未终而弟已及“的尴尬境地。

  景泰帝既已登临大宝,自然不愿将皇位拱手相让给无能的兄长。

  他效法太宗皇帝朱棣的先例,想要将江山传于自己的血脉,为此不惜大费周章,将自己唯一的皇子朱齐册立为皇太子,以巩固这一脉的继承权。

  此刻,这句不合时宜的“不当也罢”,恰恰触及了景泰帝最为敏感的神经。

  话一出口,杭皇后也立刻意识到失言,她慌忙松开朱齐,提起翟衣重重地跪伏于地。

  “臣妾失言……陛下恕罪!”

  景泰帝不置可否。

  他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生硬,由于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火,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殿内落针可闻,死寂中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一声微响。

  良久,他的目光才扫过跪在地上的皇后,淡淡地说道:

  “皇后受惊了,送她回宫歇息。”

  这句话说得极冷,与其说是体贴,倒不如说是驱逐。

  不等宫人将地上的皇后搀扶起身,他已转过头来,目光落向阶下那一列跪着的侍卫。

  “尔等奉职守卫东宫,”

  景泰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竟致储君遇险,国本几近动摇。”

  他缓缓说道:

  “此等失职,按律当如何?”

  殿内无人敢应。

  景泰帝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语气陡然转冷:

  “既如此——值守诸卫,廷杖五十、枷号,发往两广边疆,充入南征剿总,戍守凭祥、龙州。以儆效尤。”

  一句话落下,殿中众人如坠冰窟。

  发往两广,那是在瘴气与毒虫中自生自灭。

  廷杖五十,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生生打成一滩烂泥。

  就在这时,景泰帝的目光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松:

  “然,念在刘六儿临危救驾,忠勇可嘉。尔等杖责减半,改发宣府戍边!”

  减刑是减刑,仍无人感到半点庆幸。

  宣府离京不过三四百里,可带着廷杖的伤,拖着沉重的枷锁走过去,这基本也是一条不归的黄泉路。

  眼看那些侍卫就要被拖出去,朱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飞速旋转。

  他知道景泰帝在想什么。

  可若这一殿之人尽数撤换,谁又能保证,新补上来的,不会是第二个钱勇?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陈述道:

  “父皇容禀。今日午后,儿臣总觉得心神恍惚,看谁都觉得眼神躲闪,连膳房送来的饭菜都瞧着不踏实……儿臣胆小,又不好去惊扰了父皇,这才请了沂王弟弟过来一道用了晚膳。

  儿臣是想,有弟弟陪着,这殿里的人总该更尽心些,不敢存了旁的心思……”

  朱齐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又说:

  “沂王没吃几口,便被皇祖奶奶懿旨叫走……

  “嗯?”

  景泰帝目光在朱齐身上停了一瞬,便又缓缓垂下。

  朱齐的声音戛然而止。

  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的时间,景泰帝才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继续!”

  朱齐低着头,心中也能感受到一丝猜忌在帝王心中暗自升起。

  “儿臣当时也觉得突兀,心中那股子不安越发压不住。正巧董平来报,说有个叫张喜的宦官,午后在廊下探头探脑,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儿臣担心那张喜潜在暗处窥伺,这才急着带人去文华门核验究竟……不料,却撞破了钱勇这逆贼。”

  朱齐讲完这段,大殿内重归死寂。

  景泰帝没有说话,保持着那个垂眸的姿势一动不动,似乎在心中斟酌儿子这段话的分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朱齐连忙再叩首道:

  “儿臣知错!此事既因儿臣而起,父皇若要责罚,儿臣亦不敢独善其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故意加上一丝不太自然的孺慕之情:

  “再说,东宫护卫名册,向来经父皇钦定。此番若骤然尽撤,补缺之人,来历、履历、过往交游,皆需细核。

  父皇日理万机,儿臣不敢以琐事扰圣听。愚以为,不若暂留旧制,严令值守之人不得擅自离位,再由父皇所信之人,分批核实,谨慎更替为上。”

  朱齐心中早已将那些刻进脑海的史料翻阅了一遍又一遍。

  据后世记载,这位便宜“父皇”甚是勤政,曾一心对标太祖、太宗,试图以劳模之姿稳固帝位。

  然而心高气傲之下,身体却并未承袭先祖的强悍。

  朱齐很清楚,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且精力透支的帝王,可控和省心,才是此刻最难得的。

  而一个仍能稳坐御座、身体尚可支撑朝局的景泰帝,正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里,最重要的一道安全屏障。

  “胡闹!”

  景泰帝俯视着这个年仅九岁的儿子,语气中带着惯常的凌厉:

  “宫中宿卫,关乎内廷体统,在你口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自早朝定下沂王就藩,便有预料暗处的人不会干坐着——只是没想到,动作来得这样快。

  懿旨、宦官、东宫侍卫……

  一环扣一环,像是早已算好的步数。

  至于钱勇。

  若真有同伙,先前未动,反倒说明局面尚在掌控之中;

  若无人接应,那更说明对方的底牌已尽。

  可若此时尽撤东宫诸卫……

  那下一批换进来的,只会是更干净、更狠绝、也更难查的手。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朕即便是日理万机,要审核这几十个人的来历背景,也不过是翻翻名册的小事,也算得上劳神费力?”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景泰帝这番话虽是斥责,甚至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傲慢,但朱齐却在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准备“就坡下驴”的意图。

  既然他准备去翻翻这几十人的名册,那剩下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就在朱齐思索间。

  景泰帝已经站起身来,负手在地坪上踱了几步,终于再次开口道:

  “东宫贵为国本,无端遇险,尔等身为宿卫,有不可逃避之责!幸而今日太子无恙,念他宁可舍了这身皮肉,也要为尔等这群废物讨个活路,朕便全了他的仁德!”

  他声音突然拔高,

  “发配可免,廷杖不可赦!传令——东宫诸卫,每人杖十,狠狠地打!

  就在这文华殿廊下行刑!打完之后,不准回籍养伤,即刻回位值守!”

  “谢万岁爷不杀之恩!”

  “谢陛下开恩!”

  话音落下,尽管景泰帝已经交代狠狠地打,可众侍卫们个个皮糙肉厚,这十下未必能够丢了性命。

  大家都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之声络绎不绝。

  可景泰帝并未罢休,他随即转向朱齐,剑眉一竖,厉声道:

  “身为储君,却擅入险地,还敢在朕面前大讲条件,定是皇后平日纵你太过,才养成这般胆气。”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森严:

  “方才你口口声声说,愿与诸人同受其罚,朕若不允,倒显得朕薄了你的仁义!

  传旨——取竹笞,就在这儿,给太子记上十下!

  即刻执行,不得更改!”

  “儿臣……谢父皇成全,甘愿领罚。”

  话音刚落,朱齐伏在地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生理本能的颤栗。

  既然要收买人心,保住旧部,那身体受点痛苦总是必要的代价。

  只是作为一个成年灵魂,这当庭被打屁股的羞耻感让他感到极度抵触。

  圣意已决,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竹板、廷杖重重落下,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呼、哀嚎声。

  景泰帝负手而立,越过自己儿子那个单薄、却因恐惧而微微颤动的背影,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他那双常年因焦虑而阴沉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释然。

  懂得怕,对他来说,这才是儿子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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