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
江昊盯着簿册上的某处,失声惊呼。
朱齐和董平闻声,连忙凑过去,只见那一横行潦草的笔迹在火光下跳动:
“内官监张喜,事由:清理冬损枯枝、剔理松柏。随身物事:园林剪、长梯。辰时三刻入,已验看,早班赵猛。”
在那行字的末尾,缀着一个极其显眼的朱笔圆点,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着:
“酉时二刻出,已复验,点红销账,晚班钱勇。”
“出去了?”
原本刚刚理顺的逻辑链条,被这一行字生生扭断,又重新缠绕在一起,乱成一团。
张喜在文华殿逗留的时间长达一整个白天,确实有点问题。
可是,此时宫门早已落锁,既然张喜在门外,就绝无可能重返。
那脑中那段清晰无比的刺杀视频中,对他发起袭击、那个带着褐色斑点的恶鬼……到底是谁?
朱齐只觉得太阳穴狂跳,他使劲揉了揉额头,喃喃自语:
“莫非……是大脑病理性损伤导致的妄想症吗?还是因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应激性幻觉?”
就在这一念头浮起的瞬间,他心口骤然一紧,浑身汗毛倒竖!
还未来得及反应,阴影中一人已经身形暴起,自怀中反手取出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刃,直扑朱齐身后!
没有怒喝,没有迟疑。
这一刺干净、直接、狠辣。
江昊与董平刚刚转身,正欲寻找那名负责“点红销账”的钱勇,骤见此景,瞳孔猛地收缩!
来不及了!
刀锋将至的一刹那——
另一道黑影从斜刺里闪电般冲出!
来人速度竟比钱勇还快上三分,几乎是用身体将朱齐整个人撞飞出去!
“噗!”
一声闷响。
那柄短刃去势不减,狠狠扎进来人左肩胛骨,刀身竟被硬生生卡在骨缝之间!
鲜血瞬间涌出。
“逆贼敢尔!”
江昊这才如梦初醒,暴喝一声,绣春刀出鞘,寒光乍现,猛扑而上!
朱齐被护在地上,耳边嗡鸣未散。
他抬眼看去,救下他的,竟是与钱勇同班值守的那名东宫侍卫刘六儿。
从上值开始,刘六儿便隐隐觉得不对。
钱勇太安静了。
不是值守时该有的那种警惕,而是一种刻意压住的紧绷。
直到太子亲临查验门籍簿,刘六儿才骤然意识到,那份紧张,并非因事,而是因人。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递上簿册后,钱勇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太子左侧。
正好背对烛光,最完美的刺杀角度。
所以,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簿册记录所吸引时,钱勇以为胜券在握了。
他动了。
而刘六儿,也同时动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受伤的永远是螳螂。
眼看刺杀失败,钱勇持刀退在墙边,他环视四周,江昊、曹虎两名侍卫正呈犄角之势向他逼来。
刘六儿负伤在身,左肩膀上斜插着那把尖刀,半边袍服已被流出的血液染透,仍抽出腰刀,与董平一起将朱齐护在身后。
朱齐见场面已经控制住,他一只手撑地,起身。
慢慢走近,隔着江昊和曹虎两名侍卫,用手抹了一下唇边的鲜血,
“钱勇……是吧?”
他没有看朱齐,而是死死盯着刘六儿肩头那截没入骨缝的残刃,面上满是那种功败垂成、甚至透着几分荒谬的挫败感。
朱齐盯着他的面部和瞳孔,轻声抛出了一个信息:
“内官监张喜,是你何人?”
钱勇的目光明显滞了一瞬。
那一秒钟的茫然,比一万句供词都真实——那种“老子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微表情,说明了一切。
随后,他像是突然回过味儿来了,扭头看向周围如临大敌的侍卫,看着太子身旁密不透风的盾墙,一种极度扭曲的明悟爬上了他的眼角。
“张喜……呵呵。”
钱勇仰起头,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今晚这东宫会突然像个被捅开的马蜂窝,为什么他原本在深夜潜伏暗杀的机会,会被这个该死的张喜强行断送。
“什么狗屁张喜、王喜!老子压根不认识什么没根的阉货!”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孤傲:
“那蠢货……哪怕晚一天……晚一天动手呢?”
他在心里疯狂地诅咒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张喜”。
如果没有那个蠢货在前面横冲直撞,他此刻应该还在阴影里耐心地磨着刀,等着今夜太子熟睡,等着那道最完美的破绽。
远处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他侍卫正闻讯赶来。
他惨然一笑,心知自己绝非这重重包围之敌。
此刻皇城九门早已落钥,宫墙高耸入云,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此劫,眼看已是必死之局。
这位曾经的侍卫同僚苦笑一声,目光落在肩头染血的刘六儿身上,缓缓道:
“六儿,各为其主,哥哥今日对不住你……来世……来世再一醉方休!”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殷红的血箭喷涌而出,钱勇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倒地,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直直望向南边的方向。
很快,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的文华殿侍卫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朱齐等人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侍卫们个个神情戒备,如临大敌。
朱齐强压下胸膛内剧烈的起伏,推开众人的阻拦,走回到刘六儿跟前。
他蹲下身子,并没有鲁莽地触碰那柄残刃,而是仔细观察着伤口的位置、血流的速度以及刘六儿的面色。
“贯穿伤,侥幸避开了锁骨下动脉,这深度,似乎没有伤及肺尖。”
朱齐在心底飞速做出了临床评估。
虽然肩胛骨缝被卡死,血流如注,看起来极其惨烈,但只要止血及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观察完毕,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举着火把的侍卫,语气一沉:
“此人以身挡刃,救孤于危局。今日之功,孤已记下,自有司按例核实,不得遗漏分毫。”
众侍卫心头一凛,齐齐应诺。
朱齐这才回过头来,重新看向刘六儿。
他伸手按住对方健侧肩头,力道不重,温言宽慰道:
“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好,孤还要你当值。”
这一句,比任何褒奖都重。
刘六儿原本已强撑着想要叩首,被这一按,生生定在原地,喉头滚动,眼眶骤然泛红。
朱齐不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下一枚温润的玉佩,悄然递到董平手中,低声道:
“随伤药一并给他,人若回不来,此物无用,人若回来,孤自会认得。”
董平心头一震,随即重重点头。
刘六儿终究还是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末将……不敢负殿下。”
“你别乱动!”
朱齐见这家伙还在磨磨唧唧,只得把脸一板,不耐烦地提高了音调道:
“捡回条命不容易,别在那儿瞎嘚瑟!”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原本悲壮的气氛瞬间凝固。
刘六儿被骂得一愣,原本还在激荡的热血竟被这一句硬生生噎了回去,呆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都愣着作甚?”
朱齐转身,对着左右呆若木鸡的侍卫们厉喝道:
“速将刘六儿抬送太医署!持孤的牙牌开路。记住了,路上若有半分闪失,孤拿你们是问!”
侍卫们如梦初醒,诚惶诚恐地抬来担架。
文华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火把攒动,几人组成的担架队急匆匆地消失在红砖墙角。
朱齐留在原地,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敬畏且复杂的目光,迈步跨过血泊,走到钱勇的尸首前。
他需要验证一些端倪。
墙角处,钱勇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瞳孔扩散,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在他的右眼眼白中,一个浅浅的、褐色的斑点赫然入目。
那一瞬,朱齐本能地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原本被强制压下的某种战栗再次席卷全身。
这不是妄想症!
脑中的每一处细节,在现实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深知,即便是高度发达的现代医学,都难以解释这种超越维度的“预判”,无论是某种尚未被人类触及的量子共振,还是脑电波的跨时空投射。
但在这个血腥的深夜,如何解释,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产生生命威胁的预警为真,现实中的杀机也为真。
这就够了。
“从此刻起,所有人不得单独出入!”
朱齐沉声开口,嗓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留五人在此守死现场,固定住钱勇接触过的每一寸地砖、每一处血迹,任何人不准踏入半步!再分十人,封死钱勇的寝室,将其床铺、私物全部隔离!未经许可,不得擅动任何私物。
若有违令、私自接触或试图藏匿者,其余人等立即将其拿下!”
“喏!”
所有侍卫齐声应答,那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带着一股如履薄冰的肃杀之意。
经历了这场变故,众人无不噤若寒蝉。
“太子遇刺!”
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皇城九重宫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