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内,仲春夜深。
微凉的晚风自窗棂间缓缓掠入,吹得檐下铜铃轻轻摇曳,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庭中花木经风拂动,枝叶相摩,沙沙低语,仿佛有人在夜色深处窃窃私谈。
凉意渐浓。
可这点春寒,却怎么也侵不透殿中那股凝滞得近乎沉重的气息。
偌大的宫殿里,此刻只剩下一人。
孙太后斜倚在沉香木摇椅上,身上搭着一袭绛紫织金薄毯。
原本侍立左右的女官与内侍,早已被她尽数遣退,只留殿内数盏宫灯幽幽燃着,将她半张脸映在明暗交界之间。
老人年纪大了,向来觉浅。
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安歇。
可偏偏这两夜,她总睡得比往常更晚一些。
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摇椅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耐心。
她眼皮半阖,似睡非睡,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默默盘算着什么。
她在等。
等一道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消息。
那消息足够大,足够突兀,足以在寂静宫城中撕开一道口子,让整个紫禁城都在一瞬间疯狂。
孙太后从来不是急躁的人。
她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等待。
等人露出破绽,等局势偏向自己,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然后再轻轻推上一把。
有些机会,一生只来一次。
错过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想到这里,她那布满细纹的唇角,缓缓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太医院的方单脉案,终究做不得假。
御榻上那位,脉息虚浮,已是精元亏损之象。
纵使那些太医在屏气挪笔时百般遮掩,那字里行间的透出来的意思,她瞧得真切。
她太了解那位了。
他打小就是个不服输的执拗性子。
昔时宫里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偏他心性最窄,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账上,憋着一口气也要往高处争。
那年临危受命,得以坐了那把交椅,更是半分不肯放权。
朝政大权,事无巨细,皆要亲自过问。
每天批阅奏章至深夜,常常灯火不熄,连内阁送进去的折子,都要亲手一一朱批。
底下人劝他保重龙体,他也只当作耳旁风。
这股子狠劲,撑得住一时,却换不来长久。
只要这宫里再没别的哭闹声,她那亲孙儿,便是这大明江山唯一的归宿。
与此同时,南宫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沉沉,暮霭低垂。
可主殿之内,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数十支红烛高烧,火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中央御案之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长江鲟鱼鲜香四溢,糟鹅掌油润晶亮,宁夏盐池羊肉香气扑鼻,更有海味八珍、时令鲜蔬,琳琅满目,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朱祁镇高坐上首。
虽只着常服,却依旧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度。眉目舒展,神情从容,举手投足间,仍是那个曾执掌天下的帝王。
他举起夜光杯,酒液在烛火下泛着深红光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一边吟诗,一边用手指轻轻叩击案几,竟似在自击节拍,兴致颇高。
周贵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陛下今日好兴致,这诗,倒真是应景得很。”
万宸妃则亲自执壶,替他斟满酒盏,柔声问道:
“太上皇如此开怀,可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朱祁镇朗声大笑。
“当年北狩,朕曾在草原见过一种奇鸟。羽色如晚霞,鸣声若笛,振翅时连云彩都像被它惊散……”
他说得绘声绘色,二妃听得连连惊叹,时而掩口轻呼,时而莞尔失笑。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那气氛竟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夜宴并无二致。
仿佛这里不是囚居的南宫,而只是皇城之中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别苑。
殿外庭院中,十余名女子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琵琶弦上流淌着《霓裳》古调,笙箫合鸣间,连月色都显得格外温柔。
外围守卫对这喧嚣并不惊奇。
英宗自返京师以来,一直是这般开朗豁达。
守卫们在高处见过他教太监拓印古诗,与妃嫔玩赏陶瓷,某日大雪,他竟带着宫人在院中堆起丈余高的雪狮,还戏称为“南宫镇宅之宝“。
无论何时,这位太上皇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来!再满上!”
朱祁镇将杯子重重搁在案几上,朗声笑道:
“孤听闻,昨夜东宫遇刺,幸而太子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他说着,环视席间众人,随即仰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这孩子福泽深厚,实乃社稷之幸!今夜,当贺!”
笑声洪亮得仿佛能震碎殿梁,眼角却不见半分笑意。
周贵妃执壶斟酒,嫣然一笑:
“陛下菩萨心肠,太子殿下若知晓,必定感念。”
“都是一家人。”
朱祁镇摆摆手,笑得无懈可击。
“何须言谢。”
他说着,重新端起酒盏。
修长的手指沿着杯沿缓缓摩挲,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哼起一支小调。
调子悠远,正是《定风波》。
起初还算平和,带着几分闲散自适的味道。
可渐渐地,那调子却变了。
越来越急。
越来越沉。
到最后,竟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低哑而阴冷,仿佛裹着冰碴。
周贵妃正要再斟,手腕猛地被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
她腕骨一阵生疼,却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竟半分未减。
“陛下,再来一杯?”
朱祁镇盯着她看了片刻。
随即松开手,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高亢,几乎盖过了满殿丝竹。
“奏乐!”
他大手一挥。
“接着奏乐,接着舞!”
笙箫再起。
舞袖重翻。
殿中依旧歌舞升平,繁华如梦。
可任凭乐声如何喧嚣,任凭笑语如何热闹,都遮不住御座上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阴寒。
那不是醉意。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像冰层之下奔涌的暗流。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杀机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