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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飞檐走壁王二姐

明代风云 勤蚁 2803 2025-06-05 06:01

  仁寿宫内,仲春夜深。

  微凉的晚风自窗棂间缓缓掠入,吹得檐下铜铃轻轻摇曳,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庭中花木经风拂动,枝叶相摩,沙沙低语,仿佛有人在夜色深处窃窃私谈。

  凉意渐浓。

  可这点春寒,却怎么也侵不透殿中那股凝滞得近乎沉重的气息。

  偌大的宫殿里,此刻只剩下一人。

  孙太后斜倚在沉香木摇椅上,身上搭着一袭绛紫织金薄毯。

  原本侍立左右的女官与内侍,早已被她尽数遣退,只留殿内数盏宫灯幽幽燃着,将她半张脸映在明暗交界之间。

  老人年纪大了,向来觉浅。

  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安歇。

  可偏偏这两夜,她总睡得比往常更晚一些。

  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摇椅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耐心。

  她眼皮半阖,似睡非睡,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默默盘算着什么。

  她在等。

  等一道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消息。

  那消息足够大,足够突兀,足以在寂静宫城中撕开一道口子,让整个紫禁城都在一瞬间疯狂。

  孙太后从来不是急躁的人。

  她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等待。

  等人露出破绽,等局势偏向自己,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然后再轻轻推上一把。

  有些机会,一生只来一次。

  错过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想到这里,她那布满细纹的唇角,缓缓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太医院的方单脉案,终究做不得假。

  御榻上那位,脉息虚浮,已是精元亏损之象。

  纵使那些太医在屏气挪笔时百般遮掩,那字里行间的透出来的意思,她瞧得真切。

  她太了解那位了。

  他打小就是个不服输的执拗性子。

  昔时宫里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偏他心性最窄,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账上,憋着一口气也要往高处争。

  那年临危受命,得以坐了那把交椅,更是半分不肯放权。

  朝政大权,事无巨细,皆要亲自过问。

  每天批阅奏章至深夜,常常灯火不熄,连内阁送进去的折子,都要亲手一一朱批。

  底下人劝他保重龙体,他也只当作耳旁风。

  这股子狠劲,撑得住一时,却换不来长久。

  只要这宫里再没别的哭闹声,她那亲孙儿,便是这大明江山唯一的归宿。

  与此同时,南宫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沉沉,暮霭低垂。

  可主殿之内,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数十支红烛高烧,火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中央御案之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长江鲟鱼鲜香四溢,糟鹅掌油润晶亮,宁夏盐池羊肉香气扑鼻,更有海味八珍、时令鲜蔬,琳琅满目,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朱祁镇高坐上首。

  虽只着常服,却依旧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度。眉目舒展,神情从容,举手投足间,仍是那个曾执掌天下的帝王。

  他举起夜光杯,酒液在烛火下泛着深红光泽。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一边吟诗,一边用手指轻轻叩击案几,竟似在自击节拍,兴致颇高。

  周贵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陛下今日好兴致,这诗,倒真是应景得很。”

  万宸妃则亲自执壶,替他斟满酒盏,柔声问道:

  “太上皇如此开怀,可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朱祁镇朗声大笑。

  “当年北狩,朕曾在草原见过一种奇鸟。羽色如晚霞,鸣声若笛,振翅时连云彩都像被它惊散……”

  他说得绘声绘色,二妃听得连连惊叹,时而掩口轻呼,时而莞尔失笑。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那气氛竟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夜宴并无二致。

  仿佛这里不是囚居的南宫,而只是皇城之中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别苑。

  殿外庭院中,十余名女子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琵琶弦上流淌着《霓裳》古调,笙箫合鸣间,连月色都显得格外温柔。

  外围守卫对这喧嚣并不惊奇。

  英宗自返京师以来,一直是这般开朗豁达。

  守卫们在高处见过他教太监拓印古诗,与妃嫔玩赏陶瓷,某日大雪,他竟带着宫人在院中堆起丈余高的雪狮,还戏称为“南宫镇宅之宝“。

  无论何时,这位太上皇脸上总是笑眯眯的。

  “来!再满上!”

  朱祁镇将杯子重重搁在案几上,朗声笑道:

  “孤听闻,昨夜东宫遇刺,幸而太子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他说着,环视席间众人,随即仰首,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这孩子福泽深厚,实乃社稷之幸!今夜,当贺!”

  笑声洪亮得仿佛能震碎殿梁,眼角却不见半分笑意。

  周贵妃执壶斟酒,嫣然一笑:

  “陛下菩萨心肠,太子殿下若知晓,必定感念。”

  “都是一家人。”

  朱祁镇摆摆手,笑得无懈可击。

  “何须言谢。”

  他说着,重新端起酒盏。

  修长的手指沿着杯沿缓缓摩挲,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哼起一支小调。

  调子悠远,正是《定风波》。

  起初还算平和,带着几分闲散自适的味道。

  可渐渐地,那调子却变了。

  越来越急。

  越来越沉。

  到最后,竟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低哑而阴冷,仿佛裹着冰碴。

  周贵妃正要再斟,手腕猛地被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

  她腕骨一阵生疼,却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竟半分未减。

  “陛下,再来一杯?”

  朱祁镇盯着她看了片刻。

  随即松开手,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高亢,几乎盖过了满殿丝竹。

  “奏乐!”

  他大手一挥。

  “接着奏乐,接着舞!”

  笙箫再起。

  舞袖重翻。

  殿中依旧歌舞升平,繁华如梦。

  可任凭乐声如何喧嚣,任凭笑语如何热闹,都遮不住御座上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阴寒。

  那不是醉意。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像冰层之下奔涌的暗流。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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