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烛火幽微。
紫檀木案上,一盏黄铜鹤嘴灯静静燃着,烛芯偶尔“噼啪”爆出个灯花,在纱窗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案前坐着个半大的白衣公子,玉冠束发,正执卷细读。
那素白中衣用的是松江进贡棉布,烛光一照,竟似有点紧身,倒是将身形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见,只会以为这是东宫寻常一夜——太子灯下夜读,再平常不过。
然而屏风后,一片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王二姐正一动不动地伏着。
她像一块沉在深潭里的石头,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已经等了许久,连换岗侍卫离去时甲叶轻碰的细碎声响,都被她一一记在耳中。
如今,脚步声渐远,殿内愈发安静。
那白衣公子依旧伏案而坐,毫无察觉。
更妙的是,他的后背,正稳稳对着自己。
这角度,简直像是老天亲手送上的机会。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布袋,将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手刚握住,动作就停了。
不对。
她在黑暗中把那东西慢慢摸了个遍——铁质,长条状,缠着布条。
可这触感——
根本不是她要的东西。
这不过是一根寻常铁棍。
一丝冷汗,无声无息地自额角渗出,顺着鬓边滑落。
后背的衣衫,也在这一瞬间贴上了一层寒意。
她死死屏住呼吸,脑中念头飞转。
是送错了?
还是……已经被人察觉?
她缓缓抬眼,目光像刀锋一样,迅速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
烛火依旧轻轻摇曳,案前那人仍低头读书,连翻页的动作都不曾有半分迟疑。四周静得出奇,静得连灯油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越是正常,越让人心里发寒。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最终做出决断。
撤。
眼下情况不明,硬留只会生变。
先退出去,再作打算。
她收敛气息,脚步开始往来时的方向慢慢挪动,一步,一步,轻得像猫。
然而第三步刚落下,她整个人便再次僵在原地。
那扇来时虚掩的侧门,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王二姐眼神骤冷,侧过身,借着窗棂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里夜雾浮动,树影婆娑。
可在那一草一木之间,却仿佛潜伏着无数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黑暗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无声无息,却已将这里彻底笼住。
她慢慢抬头。
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影。
那黑影贴伏其上,一动不动,几乎与梁木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目力过人,根本察觉不到。
房梁上,当然不会自己长出这么个人来。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沉得像坠入冰窟。
果然,中计了。
退路已断,外头尽是埋伏。
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前。
那白衣公子依旧背对着她,不过两丈之遥。
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既然走不了,那就索性搏这一把。
火器没了又如何?
这一棍下去,一样能把人的脑袋砸得粉碎。
王二姐眼中凶光骤起,身形如蛇般自阴影中滑出。一步,两步,脚掌落地无声,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三步。
四步。
下一瞬,她猛然发力!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暴起,双手高举铁棍,挟着恶风,朝那白衣公子的后脑狠狠砸下!
可几乎就在同时——
一道黑影自侧方骤然扑出!
快得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闷声不响,直接将她整个人撞翻在地。
“砰!”
青砖冰冷坚硬,撞得她胸口发闷,眼前微微一黑。
可王二姐毕竟是亡命之徒,反应快得惊人。她借势一扭腰,硬生生将那人掀开半边身子,翻身便起,铁棍重新握回手中。
然而她才刚站稳——
又有两道黑影同时扑来!
一左一右,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她双臂。膝盖重重顶在她后背,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在地上。
动作狠辣,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铁链“哗啦”一声甩出,转眼便缠住她的手脚,锁得结结实实。
王二姐剧烈喘息着,额上青筋暴起,却再也挣脱不得。
她缓缓抬起头。
案前那白衣公子终于放下书卷,转过身来。
那张脸映在火光里,清秀白净,带着几分特有的温和。
不是他!
她见过太子,不止一次。
眼前这个,不过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宦官。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早已经落入了别人精心布置的局里。
就在这时——
衣柜里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拍掌。
啪。
啪。
啪。
不疾不徐,竟像是戏台下听完一出好戏后的喝彩。
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朱齐自其中从容走出。
黑色袍服平整如新,连一道褶皱都不曾乱。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锋锐。
他走到王二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与此同时,殿门轰然洞开。
江昊、曹虎率先闯入,身后披甲侍卫鱼贯而入,甲叶铿锵,刀光森寒。转眼之间,整座寝殿已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拥挤起来。
火把高举,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张脸,每一柄刀,都纤毫毕现。
王二姐伏在地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扫过那些雪亮刀锋,扫过那扇柜门,最后定定落在朱齐那张甚至没染上一丝尘土的脸上。
偷梁换柱。
请君入瓮。
调兵遣将,甚至连火器调包、封死退路的时机都拿捏得不差分毫。
多么周密的局。
而她和她身后的那些人,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谋划、百般斟酌的路线、自鸣得意的“万全之策”
……在这座灯火通明的东宫大殿里,竟像是一场活生生演给旁人看的猴戏。
王二姐嘴角带血,胸腔里一阵气血翻涌,死死盯着朱齐,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自嘲的沙哑气音:
“……好一个万无一失。”
不甘,像一把带毒的钢刀,在五脏六腑里狠狠剜着。
话音刚落,她骤然低头,狠狠咬向舌根。
可江昊早有防备,手如铁钳,瞬间扣住她下颌。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下巴已被卸了下来。
王二姐喉中发出一声含混闷哼,仍不甘心地拼命挣扎,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母狼,即便四肢尽锁,依旧凶性未减。
朱齐却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他俯身拾起那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回头看向曹虎,忍不住轻笑一声。
“找了半日,才寻来这么一根东西?”
曹虎挠了挠头,咧了咧嘴,却没敢接话。
朱齐随手将铁棍丢在地上,来到王二姐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两人视线齐平。
王二姐的下颌已被卸下,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愤恨、怀疑、还有一丝难以掩盖的惊惧,搅在一处,复杂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