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东宫讲学,那本《中庸》始终未被曾翻开。
商辂凝视着香炉中跳动的火焰。
师生今日的谈话内容,连同太子递来的那张物料单子,一并被他投入炉中,任由火舌缓缓吞没。
待最后一片纸灰打着旋儿落下,他整了整衣冠,起身快步走出殿门。
初春的朝阳门外大街,日头暖融融的,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青石板路两侧挤满了各色摊贩,卖糖葫芦的老汉摇着拨浪鼓,卖胭脂的妇人高声吆喝,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夫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得路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破开人群,碗口大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卖绢花的姑娘慌忙抱起竹篮,卖瓷器的商贩手忙脚乱地护住摊子,行人仓皇避让,在街心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哪个不长眼的……”
一个挑着扁担的脚夫刚要破口大骂,抬头却对上一双铜铃般的虎目。
马背上那汉子身着寻常靛蓝棉布直裰,却难掩一身厚实筋骨。脖颈粗壮,肩背阔厚,整个人端坐马背,仿佛一块压在人心口的铁石。
他只是回头淡淡扫了一眼,那脚夫却像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咒骂生生卡在喉咙里,忙不迭缩进人群。
乌马奔至街角,一个急转,稳稳停在一间古旧茶舍门前。
茶舍门楣上悬着块斑驳的榆木招牌,“大碗茶居“四个隶书大字漆色已然黯淡,显是历经风霜的老字号。
壮汉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底与石板相击,震得檐下铜铃轻轻一颤。
候在门前的伙计慌忙迎上,却被他随手抛来的马鞭吓得脚下一乱,险些跌倒。
“好生仔细伺候着,”
汉子声音低沉浑厚,
“用上等草料,鬃毛要梳得油光水亮。”
话音未落,他那铁塔般的身影已没入茶舍幽暗的门洞。
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门达。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茶舍后门。
轿帘微掀,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病态的面容——来人一袭月白色襕衫,头戴方巾,腰间悬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乍看倒像个赶考的秀才。
茶舍伙计却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连问都不必问,便躬身引着这位“秀才”往后院行去。
此处原是曹吉祥任司设监时布下的隐秘落脚点。
自他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后,虽少亲临,却始终未曾撤去。
穿过后院暗道,直通另一街面的布庄。
房间内,曹吉祥刚掀开湘妃竹帘,就见门达那铁塔般的身影在屋内来回踱步。
“到底何事?闹得跟丧门星上门似的。”
他尖细的嗓音里透着几分不耐,目光却先在窗棂与屏风后掠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坐下,一甩袖袍,姿态散漫。
虽说声音和容貌看起来都甚是委婉,却携着比门达更为压迫的威严。
门达咬着牙,喉结滚了滚,低声闷道:
“……毕旺被当场拿了。”
“嗯?”
曹吉祥眉梢微微一扬,像是没听清似的,指尖还在把玩袖口绣线,语气轻得发冷:
“拿了?”
门达重重吐了口气,像是压着火:
“今儿朝上乱成一锅粥。毕旺刚被拿下,满殿就抢着推新指挥使——有人举我,也有人推石彪。”
“哦?”
曹吉祥这才略微抬眼,像是终于来了点兴致,却仍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襟上的浮尘,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毕旺那点成色,却也正常。只是,你这般着急……莫不是那把椅子没落到你头上?”
门达面色微沉,嘴角绷紧,却没有应声。
屋内短暂地静了一阵。
曹吉祥手上动作忽然停住。
他眯起眼,缓缓转头盯住门达,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咱家倒想问一句,因何倒得这般利索?”
门达目光闪了闪,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喉咙有点发干:
“这……昨夜宫里……出了些变故。”
曹吉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点点收紧。
门达被盯得后背发凉,终于,压低声音补上一句:
“昨夜东宫……遇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曹吉祥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利刃刺中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垂下眼帘,手里那柄小泥壶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屋内的沉默拉得很长。
半晌,他才极缓慢地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详细说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门达脸上,一寸不放。
门达被盯得心头猛跳,语气却尽量从容:
“多亏殿下洪福——只是虚惊一场,人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详情倒也说不上来。听说是东宫一个叫钱勇的侍卫,趁殿下不防,拔刀行了凶,叫旁边的人就地格了。末将这边……不过是风闻了几句罢了。”
曹吉祥没有立刻说话。
他目光仍然盯着门达,像是在一点点拆解对方的表情。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东宫遇刺,毕旺落马……”
他缓缓靠进椅背,从袖中取出一柄小泥壶,在手上慢慢把玩,语气也恢复成往日那种阴柔从容:
“门大人,你这心急火燎……怕不只是没坐上那把交椅这么简单吧”
门达也咧嘴笑了,只是笑声有点干:
“曹公公这是哪里话……朝堂推举,本就是各凭本事……只能说末将福分未到。”
“莫非是石彪得了这差事?不过,若是他,你输得倒也不冤……”
“……并非石彪。”
门达脸上的笑意闻言立即顿住,心中似有几分不忿,索性扯过一把椅子坐下,
“兵部左侍郎——商辂。”
“商辂?”
曹吉祥手中泥壶微微一滞。
他侧过头,慢慢回味这个熟悉的名字,眉眼中看不出表情变化:
“先前有过不少文牍往来……此人行事倒是稳妥。怎么?如今锦衣卫的刀把子,也要交到清流手里了??”
门达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
“不就是那位举荐,父慈子孝呗!”
这瓮声瓮气的话语落下,在屋内带起一丝回音。
曹吉祥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垂下眼帘,慢慢把泥壶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才仿佛自言自语般淡淡道:
“……武清侯,如今倒也坐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