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而逝,已是近正午时分,文华殿的门依旧紧闭。
书案后,朱齐盯着宣纸上那行关于“沂王就藩”的字迹,双目微微闭上。
“沂王……”
他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少年。
那孩子或许无辜,但他背后的阴影里,显然蹲伏着一群嗜血的野兽。
“有人坐不住了。”
东宫储君位置,加上景帝独子的特殊身份,在某些人眼中,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在他记忆深处,史料迅速拼接——沂王,从未就藩。
若史书为一条既定轨迹,那么他昨夜的死里逃生,便像是一枚悄然嵌入轨道的铁钉。
历史……正在因为他的存在而剧烈偏移。
朱齐忽然开口:
“先生久历中枢,可还发现什么端倪?”
商辂沉吟片刻,语气略显迟缓:
“昨日廷议,有人重提此事,但牵涉宗藩格局,部堂之间分歧颇深。有人主张早定名分,也有人以为时机未至,宜从长计议。”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才续道:
“殿下当时亦在,应能察觉……朝中并非铁板一块。”
朱齐苦笑一声,昨日早朝之时,自己的灵魂,尚未来到这个世界。
自然不能察觉。
“不过……”
商辂抬起头,接着说道:
“朝议之上,诸臣各抒所见,本属常理,若要以此定罪,恐要详加甄别。”
他说罢,目不转睛盯着少年储君的表情,若有所思。
朱齐笑了笑,他如何不明白商辂的意思。
他骨子里终究守着文臣的孤傲与风骨,一怕君王、太子借刺杀案,对朝上诸臣言论加以定罪,大兴牢狱,二也怕自己新掌锦衣卫,便借太子之手大开杀戒,落个蛊惑幼主的名头。
“先生多虑!孤当然记得先生‘内修德行’的教诲!自然不会以一时疑惧,闭塞言路。”
他略微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朝臣之议,纵有偏颇,也当听之、察之,而非以祸福相加。”
商辂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
朱齐却忽然将宣纸折起,轻轻敲了敲案角,语气变得更加冷静:
“只是……昨夜之事,已非政见之争,而是有人胆敢将刀锋递到孤的心口。此事若不厘清,孤不仅夜不能寐,连东宫饮食起居,都难言安稳。”
他站起身,神情恢复了少年的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冷静:
“先生以为,先从东宫查起,可算越矩?”
“这是自然!”
商辂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冷峻的九岁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违和感,似乎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
“臣回去就将东宫侍卫的底档——家世、籍贯、姻亲,经历,乃至平日与何人来往等所有信息全部调来,亲自查验清楚。”
“如此甚好!”
朱齐点点头,肯定了他的做法,语气转为郑重:
“不过……卷宗可以作伪,人却难以全然掩饰。孤重点要这钱勇近几日的往来,见过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甚至上了几次茅房!倘若其尸身尚存,孤想亲自解剖。”
他认为,钱勇昨日神色决绝,绝非背后无人操控的样子。
这种死士的启动,往往会有相关密令,现场已经搜遍,毫无踪迹,可能会藏匿体内。
可话音未落。
“殿下不可……”
商辂连声阻拦,神色之急切,远超寻常进谏。
朱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在商辂眼中,这并非单纯的“有伤风化“那么简单。
皇太子亲手翻检尸身,一旦传出宫去,言官的折子当天便能堆满御案。
什么“储君失仪”、“有辱国本”、“行止乖张疑有异志”……随便哪一条,都够景泰帝头疼半个月。
更要命的是,商辂刚刚接掌锦衣卫,墨迹未干,若第一桩案子就闹出“皇太子解剖钦犯”的奇闻,他这个新任指挥使,恐怕连上任的头一天都撑不过去。
朱齐心中暗叹,只得收回那个念头。
“先生回去后,替孤转告仵作,查验尸身时莫要流于表面。尤其是脏腑之内,若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杂物’,务必第一时间报予孤知,哪怕是碎瓷残片,或许也是新的契机。”
“臣……遵旨!”
商辂躬身应下,胸中却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方才太子这一席话,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正在辅佐的,并非一个在惊惧中求自保的孩子。
而是一位,已经开始以猎人目光审视生死的人。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朱齐望着紧锁的殿门,目光飘到了远方。
他也曾想过,把这一切都告诉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父皇,譬如自己乃是从数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南宫那位“太上皇”及其党羽将会如何颠覆朝局,又如何将兄弟二人推向你死我活的结局……
只是这念头方才浮起,便被他生生按灭。
史书所载,景泰帝多疑,在他眼中,此等“妖言惑众”之辞,若被疑心成得了失心疯,或是包藏祸心……
毕竟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太子,比南宫里的太上皇听起来还更令人毛骨悚然。
更何况,英宗虽身在幽禁之中,对外却始终维持着谦恭姿态。
昔年书信里那句:
“君位之事,兄弟之间无有不可,何分彼此。”
令如今的景泰帝对英宗放下诸多防备。
每逢岁时,赏赐仍照例送入南宫。
朝中偶有奏请严加看守太上皇者,也多被以“至亲不可绝礼”为由压下。
若此刻自己跳出来,言之凿凿断言英宗终会复辟,甚至指称那些如今看似忠谨的臣子将来会纷纷倒戈——那位父皇会如何看待他?
念及此处,他甚至生出一丝冷意。
昨夜那场刺杀,若落入多疑帝王眼中,是否也会被解作一出自导自演的苦肉离间?
人心最惧的,从来不是刀锋,而是猜忌。
恍惚间,他仿佛已看见景泰帝凝视群臣时那层隐约的戒备——那是属于帝王的本能。
殿内铜鹤中沉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书案前形成一片薄薄的烟纱。
“先生,学生这里拟了份物料单子。”
朱齐忽然收回思绪,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转身从旁边书籍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列着一些物品名目、数额,笔迹尚新,显然成稿未久。
“若先生得闲,便烦请差人备办。”
“此事可需保密?”
商辂双手接过,目光在纸面稍作停留,随即抬眼相询。
“先生宽心,”
朱齐闻言微笑,语气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
“不过寻常物事,照常采买即可。”
当然,这些都是大明的日常物品,既不涉宫禁,亦无违例之嫌。
以锦衣卫的渠道与人手,要将其悄然备齐,原也只是举手之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