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局面已经控制定。
江昊从背后解下一支黑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沉声禀道:
“殿下,这是方才打布袋里搜捡出来的。是个火铳,比官造制式短了约莫三寸,尾部也给锯短改动过,极利于藏身。瞧这纹路火色,断不是兵仗局或工部的正经出品,依职部看,倒像是外头的私铸。”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火药味很新,最近才装填过。”
朱齐伸手接过,虎口猛地一沉。
这份量,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相当压手。
他将这短铳翻来覆去扫了几眼,眉宇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铳管锻打工艺甚是粗粝,铳口处锉痕斑驳,火门盖的咬合也不够严密——做工确实难以算精良。
但这玩意儿若是用于内室刺杀,要的从不是精度,更不求射程,只要近在咫尺的那一发喷涌,便足矣要人性命。
看着那引信处黑乎乎的火药痕迹,朱齐掌心悄然渗出一层细汗。
做工虽然低劣,但在两丈不到的死角里,真要是让这铁家伙轰上一枪,神仙也难救。
若非脑海中那段视频……
朱齐摇了摇头,将火铳交回江昊:
“此物由你专人保管,仔细防止走火,明日再处理。”
江昊重新接过,小心捧在手里。
朱齐转过身,看向那两名刺客,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孤知道,你们心中或许不服。”
说着,他缓步走近,俯视王二姐,
“你是不是在想——若非有人泄密,你今夜早已得手。杀了孤,再依照预定路线翻墙遁走,神不知鬼不觉。”
王二姐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双眼死死瞪着朱齐,几欲裂眦。
愤怒、不甘、惊惧,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茫然。
就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几名侍卫押着梁月季快步入内。
听到动静,王二姐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骤然紧缩,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是梁月季!
她极其敏锐地扫过梁月季并无多少挣扎痕迹的肩膀,又掠过她那身齐整的宫装。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
是她。
一定是这个贱人出卖了自己!
先前还在犹豫,由谁来动这个手。
只是今夜太过顺利。
为稳妥起见,她便没有将这个任务交由他人。
可谁曾想,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备选”之上!
之所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
除了梁月季这个贱人,还能有谁?!
一时间心中怨恨,竟然生生压过了对朱齐的恐惧。
梁月季原本还强撑镇定,可当目光扫过殿中的血迹、铁链以及江昊手中那支被黑布包裹的火铳时,脑子里“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王二姐那双充满了狐疑与暴虐的眼睛,让梁月季感到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奴婢冤枉!奴婢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董平微微皱眉,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殿下,此女方才不是召过……”
朱齐扫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抹玩味的笑意,
“问是问过,总得带她过来瞧一眼正主,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忘了交代。”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两人耳中,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梁月季惊得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面如死灰——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太子这么一提,等于直接断了她所有的退路,把叛徒的烙印死死烙在了她背上!
她跪伏在地,不敢看向王二姐那双愤怒的眼睛,只是低声抽泣:
“奴婢……奴婢只是顶替入值,从未——”
话未说完。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忽然停在了她面前。
梁月季声音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抬起头。
朱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他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俯身,将一节掉在地上的麻绳拾了起来,绕在手中把玩。
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只有灯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过了片刻。
朱齐才淡淡开口:
“既如此,不如……今夜便放你们回去?”
王二姐那双原本已经近乎死寂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光。
可下一瞬。
朱齐却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可是,你们……当真还回得去么?”
她脸上的神情,忽然僵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话猛地戳穿。
太子没死。
东宫今夜的事,便压不住。
只要明日这位公开露面——
她们这些经手的人,便全成了祸患。
想到这,王二姐脸上抽搐了一下,眼中虽仍带着狠色,可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镇定。
“做这等差事……奴婢便没想过活着回去!”
梁月季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叩首。
“奴婢愿说!奴婢什么都愿说!奴婢只是奉命替人遮掩,若早知是这等滔天大祸,便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
“好了。”
朱齐抬手打断了她,
“孤没兴趣听你们现在喊冤。”
他低头看着二人,缓缓将手中麻绳放在案上,
“是真是假——写下来,自有人辨。”
他转头吩咐:
“待会儿,将二人分开关押!”
“是!”
侍卫上前,铁链轻响,两人被分别拉开。
直到这一步,两人才隐约意识到什么。
朱齐这才再度开口:
“谁下令,谁接应,如何联络,如何把东西送进来,一五一十,不得遗漏!”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写得好,孤派人送你们出京。”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安排。
两人神色刚有一丝松动。
“写得不好——”
他顿了一下,
“明早天一亮,父皇自然也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
梁月季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王二姐原本还死死绷着脸,可听到“父皇”二字时,眼神也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晃动。
景泰帝是什么性子?
她们这些人,比谁都清楚。
听说景泰帝正疑神疑鬼地排查宫禁漏洞,再让他知道,东宫连火铳都敢送进来,怕不是自己九族十族的性命能够填补的。
就在这短暂的空白里,朱齐再次开口,
“孤既然还能站在这里,同你们说这些。”
这次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因为,在你们看来是天大的事,在孤这里,也未必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两人目光微微一动。
这句话像从死局撕开一道缝。
不大。
但确实透进了一丝光。
“当然。”
朱齐看着她们,眯起眼睛:
“也要看你们写得如何。”
“写得相互矛盾,或者相互串供,试图蒙混过关!”
他笑了,笑容很童真,但话语尽是冰冷之意:
“孤自有办法分辨!那时候,就别怪不给你们留路走了。”
这话一落。
两人刚放下一点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因为她们发现。
从现在开始。
她们甚至不知道——
对方究竟会写什么。
话已说尽,朱齐挥了挥手,
“带下去!”
几名侍卫当即上前,将二人搀起,就这么架着带了下去。
铁链拖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路延伸至殿外,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殿门重新合拢。
最后一丝挣扎,也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朱齐负手立于灯下,目光在案上一掠而过。
“董平。”
“奴婢在。”
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道:
“明日一早,向詹事府递一份文书。”
他顿了顿:
“就说东宫夜间防务操演,检点宿卫反应。”
没等董平领命,朱齐又接着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再让他们转告宿卫值房,不必惊动宫禁,先不必上报。”
说到这里,他才微微抬眼:
“盯紧詹事府的人,别让他们多问。其余受惊宫人宦官,也一律按此安抚!”
“是!”
董平低头应声,心里却隐约一紧。
他并不完全明白殿下为何要压下此事。
昨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照宫中规矩,就该层层上报,直至御前。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与此同时,西北角的仁寿宫内,几盏宫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这方天地染得愈发幽深。
年迈的老妇仍瘫在摇椅之上。
不知何时,那原本规律的摇晃声已悄然停住。
她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期待中的消息,迟迟没有到来。
东南方向,静得出奇。
“奇怪……”
老妇人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这种死寂,不像是事后的平静,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心头涌起一丝说不清楚的不安,她抬手唤道:
“来人。”
一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应声而入,跪在摇椅前,压低声音回禀:
“回老祖宗的话,奴婢已派人核实过了。行事之人已按时将东西送出去,并未出现任何差池。您老人家只管放心。”
老妇人没有立刻说话。
摇椅重新开始摇动,一下,一下,缓缓的。
女官垂首跪着,不敢抬头。
良久,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东西都送进去了。
没有差池。
可那一声响,为何迟迟不来?
她把这两件事搁在心里,反复掂了掂,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里。
手指的摩挲慢慢停下来,停在扶手上,没有再动。
殿外铜铃随风轻响了一下,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