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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做声张的安排

明代风云 勤蚁 4507 2025-06-05 06:01

  见局面已经控制定。

  江昊从背后解下一支黑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沉声禀道:

  “殿下,这是方才打布袋里搜捡出来的。是个火铳,比官造制式短了约莫三寸,尾部也给锯短改动过,极利于藏身。瞧这纹路火色,断不是兵仗局或工部的正经出品,依职部看,倒像是外头的私铸。”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火药味很新,最近才装填过。”

  朱齐伸手接过,虎口猛地一沉。

  这份量,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相当压手。

  他将这短铳翻来覆去扫了几眼,眉宇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铳管锻打工艺甚是粗粝,铳口处锉痕斑驳,火门盖的咬合也不够严密——做工确实难以算精良。

  但这玩意儿若是用于内室刺杀,要的从不是精度,更不求射程,只要近在咫尺的那一发喷涌,便足矣要人性命。

  看着那引信处黑乎乎的火药痕迹,朱齐掌心悄然渗出一层细汗。

  做工虽然低劣,但在两丈不到的死角里,真要是让这铁家伙轰上一枪,神仙也难救。

  若非脑海中那段视频……

  朱齐摇了摇头,将火铳交回江昊:

  “此物由你专人保管,仔细防止走火,明日再处理。”

  江昊重新接过,小心捧在手里。

  朱齐转过身,看向那两名刺客,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孤知道,你们心中或许不服。”

  说着,他缓步走近,俯视王二姐,

  “你是不是在想——若非有人泄密,你今夜早已得手。杀了孤,再依照预定路线翻墙遁走,神不知鬼不觉。”

  王二姐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双眼死死瞪着朱齐,几欲裂眦。

  愤怒、不甘、惊惧,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茫然。

  就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几名侍卫押着梁月季快步入内。

  听到动静,王二姐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骤然紧缩,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是梁月季!

  她极其敏锐地扫过梁月季并无多少挣扎痕迹的肩膀,又掠过她那身齐整的宫装。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

  是她。

  一定是这个贱人出卖了自己!

  先前还在犹豫,由谁来动这个手。

  只是今夜太过顺利。

  为稳妥起见,她便没有将这个任务交由他人。

  可谁曾想,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备选”之上!

  之所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

  除了梁月季这个贱人,还能有谁?!

  一时间心中怨恨,竟然生生压过了对朱齐的恐惧。

  梁月季原本还强撑镇定,可当目光扫过殿中的血迹、铁链以及江昊手中那支被黑布包裹的火铳时,脑子里“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王二姐那双充满了狐疑与暴虐的眼睛,让梁月季感到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奴婢冤枉!奴婢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董平微微皱眉,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殿下,此女方才不是召过……”

  朱齐扫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抹玩味的笑意,

  “问是问过,总得带她过来瞧一眼正主,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忘了交代。”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两人耳中,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梁月季惊得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面如死灰——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太子这么一提,等于直接断了她所有的退路,把叛徒的烙印死死烙在了她背上!

  她跪伏在地,不敢看向王二姐那双愤怒的眼睛,只是低声抽泣:

  “奴婢……奴婢只是顶替入值,从未——”

  话未说完。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忽然停在了她面前。

  梁月季声音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抬起头。

  朱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他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俯身,将一节掉在地上的麻绳拾了起来,绕在手中把玩。

  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只有灯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过了片刻。

  朱齐才淡淡开口:

  “既如此,不如……今夜便放你们回去?”

  王二姐那双原本已经近乎死寂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光。

  可下一瞬。

  朱齐却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可是,你们……当真还回得去么?”

  她脸上的神情,忽然僵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话猛地戳穿。

  太子没死。

  东宫今夜的事,便压不住。

  只要明日这位公开露面——

  她们这些经手的人,便全成了祸患。

  想到这,王二姐脸上抽搐了一下,眼中虽仍带着狠色,可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镇定。

  “做这等差事……奴婢便没想过活着回去!”

  梁月季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叩首。

  “奴婢愿说!奴婢什么都愿说!奴婢只是奉命替人遮掩,若早知是这等滔天大祸,便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

  “好了。”

  朱齐抬手打断了她,

  “孤没兴趣听你们现在喊冤。”

  他低头看着二人,缓缓将手中麻绳放在案上,

  “是真是假——写下来,自有人辨。”

  他转头吩咐:

  “待会儿,将二人分开关押!”

  “是!”

  侍卫上前,铁链轻响,两人被分别拉开。

  直到这一步,两人才隐约意识到什么。

  朱齐这才再度开口:

  “谁下令,谁接应,如何联络,如何把东西送进来,一五一十,不得遗漏!”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写得好,孤派人送你们出京。”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安排。

  两人神色刚有一丝松动。

  “写得不好——”

  他顿了一下,

  “明早天一亮,父皇自然也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

  梁月季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王二姐原本还死死绷着脸,可听到“父皇”二字时,眼神也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晃动。

  景泰帝是什么性子?

  她们这些人,比谁都清楚。

  听说景泰帝正疑神疑鬼地排查宫禁漏洞,再让他知道,东宫连火铳都敢送进来,怕不是自己九族十族的性命能够填补的。

  就在这短暂的空白里,朱齐再次开口,

  “孤既然还能站在这里,同你们说这些。”

  这次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因为,在你们看来是天大的事,在孤这里,也未必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两人目光微微一动。

  这句话像从死局撕开一道缝。

  不大。

  但确实透进了一丝光。

  “当然。”

  朱齐看着她们,眯起眼睛:

  “也要看你们写得如何。”

  “写得相互矛盾,或者相互串供,试图蒙混过关!”

  他笑了,笑容很童真,但话语尽是冰冷之意:

  “孤自有办法分辨!那时候,就别怪不给你们留路走了。”

  这话一落。

  两人刚放下一点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因为她们发现。

  从现在开始。

  她们甚至不知道——

  对方究竟会写什么。

  话已说尽,朱齐挥了挥手,

  “带下去!”

  几名侍卫当即上前,将二人搀起,就这么架着带了下去。

  铁链拖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路延伸至殿外,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殿门重新合拢。

  最后一丝挣扎,也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朱齐负手立于灯下,目光在案上一掠而过。

  “董平。”

  “奴婢在。”

  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道:

  “明日一早,向詹事府递一份文书。”

  他顿了顿:

  “就说东宫夜间防务操演,检点宿卫反应。”

  没等董平领命,朱齐又接着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再让他们转告宿卫值房,不必惊动宫禁,先不必上报。”

  说到这里,他才微微抬眼:

  “盯紧詹事府的人,别让他们多问。其余受惊宫人宦官,也一律按此安抚!”

  “是!”

  董平低头应声,心里却隐约一紧。

  他并不完全明白殿下为何要压下此事。

  昨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照宫中规矩,就该层层上报,直至御前。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与此同时,西北角的仁寿宫内,几盏宫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这方天地染得愈发幽深。

  年迈的老妇仍瘫在摇椅之上。

  不知何时,那原本规律的摇晃声已悄然停住。

  她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期待中的消息,迟迟没有到来。

  东南方向,静得出奇。

  “奇怪……”

  老妇人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这种死寂,不像是事后的平静,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心头涌起一丝说不清楚的不安,她抬手唤道:

  “来人。”

  一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应声而入,跪在摇椅前,压低声音回禀:

  “回老祖宗的话,奴婢已派人核实过了。行事之人已按时将东西送出去,并未出现任何差池。您老人家只管放心。”

  老妇人没有立刻说话。

  摇椅重新开始摇动,一下,一下,缓缓的。

  女官垂首跪着,不敢抬头。

  良久,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东西都送进去了。

  没有差池。

  可那一声响,为何迟迟不来?

  她把这两件事搁在心里,反复掂了掂,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里。

  手指的摩挲慢慢停下来,停在扶手上,没有再动。

  殿外铜铃随风轻响了一下,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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