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齐心头猛地一颤,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暗自思忖:
“锅炉这个称呼竟与后世完全吻合!难道这厮也是穿越者?未免太过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看似憨厚的太监,试图从其神情中找出蛛丝马迹。
董平完全没注意到主子的异常,兴冲冲地凑上前来邀功:
“殿下容禀!昨夜与方翰林彻夜商讨,我们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顶着一个黑眼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就是将酒甑和炉子合二为一,打造一个像大铁锅似的物件,下面连着炉膛......”
听到这里,朱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微微颔首,心想:
“原来他们的构想还停留在简单的锅灶结合阶段,与后世完整的锅炉系统相去甚远。”
现代的锅炉可是包含汽包、过热器等数十个精密部件的复杂系统,眼前这两人显然还未能突破时代的局限。
“构思不错。”
太子语气平淡地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说快完工了是什么意思?可有实物成品?”
董平闻言顿时语塞,那张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搓着手支吾道:
“这个......回殿下的话,眼下还只是画了图样,早先让铜匠试制时发现......”
他声音越来越低,
“这锻造工艺着实有些棘手......”
“这很正常!”
朱齐微微颔首,对董平宽慰道。
他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铜匠区,正欲继续说下去:
“孤或许有些改良的办......”
话音未落,打冰队方向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只见一道炽白的蒸汽如利剑般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紧接着便是几名民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们捂着脸在地上痛苦翻滚。
“天爷啊!”
“这是怎么了?”
周围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明就里的民夫们纷纷放下活计,好奇地朝事发地点涌去。
朱齐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声嘶力竭地吼道:
“所有人退后!立刻停止鼓风!快打开泄压石板!”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
“千万别靠近白汽!能烫掉一层皮!”
周围众人吓得纷纷退后了几步,远处锅炉旁的工匠们闻言,手忙脚乱地拆开水龙车的鼓风装置。
两名壮汉抄起浸湿的厚麻布,冒着危险靠近酒甑。
他们咬着牙,用布包着手,合力将压住排气口的青石板猛地掀开——
“嗤!!!”
又是一股滚烫的蒸汽喷薄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白色的气柱。
那两名工匠虽然及时后撤,仍被热浪灼得手臂发红,疼得直咧嘴。
朱齐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伤者身边。
只见三名民夫面部、手臂均已出现红肿。
不幸中的万幸,爆炸发生时这些民夫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
那条铸铁管虽然被高压蒸汽撕开一道狰狞的豁口,飞溅的金属碎片却奇迹般地没有伤到任何人。
朱齐暗自庆幸这个时代蒸汽压力还不算太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那件锦缎外袍,一把浸入浑浊刺骨的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正是治疗烫伤的最佳选择。
裹挟着泥沙的袍服刚一敷在最严重那名民夫的脸上,对方就惊恐地挣扎起来:
“殿下使不得啊!这……这……”
“若不想这张脸从此不要,”朱齐冷峻的声音不容置疑,“就给孤老实待着!”
“嘶——”
民夫到抽一股冷气,哭丧着脸说道:
“就算草民这张脸不要了,也万万不敢用殿下的衣袍……”
“闭嘴!”
朱齐厉声打断,
“这身衣服值几个钱?能有你的命重要?”
或许是冰敷缓解了疼痛,这家伙终于不再挣扎,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可是太子爷的御用衣袍啊……够我子孙三代吹嘘了……”
朱齐显然没有预料到在明代的追星族也如此疯狂,他转身指着奔腾的河水对其他伤者下令:
“你们两个,还有你们……”
他指着酒甑旁边的两名汉子,
“都立刻把伤处浸在河水里,至少泡一刻钟!”
那几名轻伤员闻言,连滚带爬地扑向河边。
董平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回草棚,他气喘吁吁地抱着太子那件大氅折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殿下……这天寒地冻的……快披上……”
朱齐并没有接过衣服,他负手而立,黯然地望着这条黄河。
只见流水还在不住地拍打着堤岸,仿佛在嘲笑这场跨越时空的工业革命雏形中,人类付出的第一个惨痛代价。
打冰队的汉子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由自主地望向水边的太子殿下。
朱齐回过神来,转身走向那根肇事的铸铁管。
管子此刻已泄尽压力,但断裂处仍在幽幽地吐着白气,像一条垂死的蛇吐着信子。
太子眉头一皱,目光转向原先指挥作业的那名工头。
“殿下明鉴!草民……草民真的只让管子下探了三尺啊!”
打冰队的李工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小的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殿下的吩咐……”
太子俯身捡起一块崩裂的铸铁碎片,只见断口处呈现出不规则的蜂窝状结构。
他眉头紧锁,暗自思忖:
应当不是深水作业——这套蒸汽系统最多能够承受三米水深的压力,只要管子下探超过这个深度,蒸汽来不及排出,就会在密闭的管腔内不断堆积,届时爆炸的后果决计不是这样崩裂。
“孤不怪你!”
见李工头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他的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声音不由得加大了几分,
“早说过了,在这大堤上都给孤站着说话!”
“谢殿下开恩……”
李工头缓缓站起,粗糙的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惶恐,他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太子,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等待发落。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齐目光重新投向那根断裂的管道,脑中正在飞快思索。
热应力集中、材料缺陷...这些专业术语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
突然,他眼前一亮——
反复的加热、冷却导致金属晶格结构破坏,这是典型的金属疲劳现象!
“原来如此……”
受这个年代的冶金工艺影响,这些管材采用沙模法铸成。
细沙虽易于塑形,但透气性差,铁水浇注时气体难以排出,便在管壁内留下无数气孔。
更糟的是,沙模受热后易松散剥落,混入铁水形成夹渣,使得管体更加脆弱。
再经过昨夜至今的反复热循环,这些缺陷不断扩展,最终在正常工作压力下发生了断裂。
他轻轻触碰那处裂口,喃喃自语:看来这个时代的冶金技术——是时候要提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