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他曾无数次被迫凝视那段画面。
最终,翻滚的记忆死死锁定了一个微小的细节——在倒地挣扎的身躯旁,在一片狼藉的碎瓷中,赫然躺着一片带着葵口边缘的杏黄瓷片。
和眼前的碗,一模一样。
朱齐深知明代御窑厂的规矩,瓷器的器型和纹饰有着极严苛的等级,绝不会随意乱用。
这种杏黄釉葵口碗出现在这,不是巧合,是死神留下的印记。
“杀机,必定藏在这碗燕窝里!”
但他紧接着察觉到了明显的违和感。
记忆中的景象发生在深夜,烛火昏暗,人影摇晃。
而此刻窗外烈日当头,金色的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在桌案上。
是了,每日呈送二次!
朱齐冷眼扫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两点一线,时空错位。
“中午这碗大概率只是掩人耳目的饵,真正的索命鬼……会在晚上准时敲门。”
但这正是让朱齐感到脊背发凉的地方。
即便今晚就是死期,可他翻遍脑海中所有关于明代的史集,竟找不到半点关于“太子被毒杀”的只言片语。
在公认的历史长河中,景泰四年的怀献太子朱见济,只有寥寥片语的死因记载:
“薨”。
这不合逻辑。
朱齐很清楚,若是这种惊天谋杀案真的发生,即便英宗复辟后有意抹去景泰朝的痕迹,那也至少该有大批人员随之消失——这种规模的宫廷清洗是藏不住的。
可记忆告诉他,此时东宫里那些活跃的宦官、朝臣,甚至是一些皇亲国戚,大多都平安活到了成化年间,甚至活得比景帝父子还要久。
除非,这场谋杀发生得无声无息,连犯罪现场都被完美伪装成了一场“急病暴毙”。
这意味着,此时的东宫,上到端茶倒水的太监,下到外围巡查的侍卫,可能早已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且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维持着一种“由于不可抗力导致死亡”的假象。
在这种全员恶人的博弈场里,眼前的每一份食物都可能是一个陷阱,即便是一碗应该是正常的燕窝。
朱齐垂下眼帘,故作随意地推开了面前的瓷碗:
“孤今日胃口欠佳,这碗燕窝,就赏你了。”
“谢殿下恩典!”
董平闻言如获至宝,叩首谢恩后,端起碗便大快朵颐。
瞧那样子,像是平日里没少得这种赏赐,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疑虑。
朱齐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董平吞咽的动作。
直到董平将碗底舔干净、甚至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时,朱齐心中才稍微宽慰了几分。
他伸手在宣纸上草草划了几笔,那是只有他能看懂的逻辑导图。
“既然中午这碗是‘基准组’,那么今晚……恐怕就是正式的‘死刑组’了。”
“对了,今日是正月初几?”
朱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谈。
“回殿下,今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
“二月初二?”
朱齐在心底飞速换算。
1453年3月21日,那是史书上怀献太子的终点。
按常理推算,距离那个日子应该还剩月余。
虽有一个月的缓冲,但那也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需要求援,需要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寻找最纯粹的盟友。
朱齐凝神思索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董平,传令下去,孤要出文华殿,去母后宫中请安。”
他暗自盘算,杭皇后是生母,只有在母亲那里,才能得到暂时的安全。
然而,董平的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殿下恕罪,”
小宦官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哀求,
“自去岁殿下行冠礼后,无诏……是不得擅入后宫的啊!”
“竟有这等规矩?”
朱齐愣住了。
他迅速从脑海中检索相关史料,原来景泰帝为了稳固储位,仓促诏告天地宗庙,拔苗助长般地给才九岁的他提前行了冠礼。
冠礼一成,他便不再是能在后宫撒娇的孩子,而是必须移居文华殿的“成年皇太子”。
那是为了名正言顺,却也成了画地为牢。
“那……孤去乾清宫找父皇!”
朱齐的声音冷硬了几分,他快要被这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逼疯了。
“这……更是不成啊。”
董平额头沁出冷汗,
“按《皇明祖训》,非晨昏定省或紧急军政,皇子不得私见陛下。您若此刻硬闯,不仅见不到万岁爷,司礼监那帮人折子一递,明日言官的唾沫就能把文华殿淹了。”
逻辑闭环了。
在这座庞大的紫禁城里,朱齐发现自己被精密地关在了一个名为“太子”的玻璃罩中。
他能看到所有人,却触不到任何生机。
“重大事务……疑似遭遇刺杀算不算重大事务?”
朱齐咬紧牙关,心中泛起一阵悲凉。
他空有一身屠龙技,此时却被几条祖宗家法捆住了手脚。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宣纸上的记录:正月十五元宵、二月初二讲学……
笔锋陡然凝滞。
等等!3月21日!
朱齐的大脑仿佛被高压电瞬间击中,那种科学家特有的反省习惯,让他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常识性漏洞——那个日期是公历!
而明朝使用的是……农历!
“该死!公历与大明历的偏差值是多少?”
朱齐猛地扯过新的宣纸,笔走龙蛇间,各种古怪符号如潮水般涌现。
复杂的朔望月周期、闰年余数、二十四节气回归年,这些庞杂的天文学数据在他脑中疯狂涌现。
董平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殿下时而掐指如飞,时而画出古怪的方阵。
地上的草稿很快铺满了一层,在那层鬼画符中,大明百年的历法正在被这个“九岁孩童”暴力拆解。
为了求快,朱齐从记忆库中提取了一个关键锚点:万历元年正月初一,正是公历1573年2月7日。
他以那个确定的坐标开启了长达一百二十年的跨时空逆推。
随着最后一个算式收尾,朱齐盯着纸上那个冰冷的结论,浑身血液如坠冰窖:
【景泰四年二月初二=1453年3月21日】
“眼下是几时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回殿下,日影已过申时四刻。”
董平躬身细察日晷,神情担忧。
申时四刻,北京时间下午四点。
朱齐猛然发觉,自己竟在演算中沉浸了三个多时辰。
此时殿外残阳如血,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极长。
距离太阳下山的烛光燃起,只剩不足两个小时!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裤兜,想点上一根冷静一下——什么也没摸到。
一惊之下他才反应过来:明朝哪来的香烟?
感受着腹中翻滚的饥饿感,这具身体本就代谢旺盛,加上高强度脑力消耗,此刻血糖水平怕是已逼近临界值。
可这东宫之内,谁能信?
尚膳监送来的饭菜,每一个碗盏后面都可能藏着那张青紫的面孔。
强闯父皇或母后的寝宫?
不仅难逃礼制的阻拦,若最终只是虚惊一场,他这个“疯癫太子”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就在陷入死局的刹那,一道灵光闪过。
——对了,还有这位“兄弟”!
原先的皇太子,英宗皇帝的长子——沂王朱见深。
朱齐仔细回忆着史书记载。
由于孙太后的庇护,即便在易储之后,景泰帝也未能对沂王实施软禁。
加之朱见深年纪尚幼,至今仍留居内宫之中。
“传令!”
朱齐突然提高声调,声音在文华殿内回荡,
“孤要与沂王共进晚膳!”
这个决定绝非一时冲动。
朱齐在心中快速推演着——下毒之人无论何方力量,肯定是在他们俩之中选择了沂王!
因为这位沂王不仅没有早夭,后来还登基称帝,在位了二十三年之久。
这说明至少在今天,与沂王共处是安全的。
董平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太子殿下今日的举动实在反常。
不过,皇太子身负督导诸皇子的职责,兄弟小聚,于礼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比起这位主子要擅闯后宫的想法,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小的这就去安排!”
董平躬身应道,随即转身疾步而出,朝着沂王的钟粹宫方向奔去。
虽是临时起意的小宴,但事关储君体面,他必须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才叫郑重。
与此同时,几名青衣小宦官捧着象征权力的食牌,匆匆奔往尚膳监。
那是文华殿传出的旨意——今晚的菜品,必须由两位殿下的口味兼顾而定。
寂静的宫道上,脚步声陡然细碎且急促。
那不寻常的频率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入暗沉的暮色。
朱齐站在文华殿的阴影里,看着夕阳收走最后的一抹余晖。
这一局,他把自己和那位未来大帝朱见深,绑在了一个天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