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朱齐深吸一口气,他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关于明代礼仪相关资料,随后稳稳走下台阶。
九岁孩童的瘦小身量,让这个标准的作揖动作显得格外庄重,甚至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肃穆:
“先生教诲,孤铭记于心!”
商辂反应何其敏捷,在朱齐躬身的刹那,已先一步侧身避开,连声道:
“不敢不敢!殿下折煞老臣。”
不等商辂松口气,朱齐忽然抬起眼:
“然孤读史料,心中有一惑,始终不得其解。三年前土木之变,致数十万军民埋骨荒原,宣府、大同至今烽火连天……”
清亮的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让人胆寒的审视:
“敢问先生,这书上的德与天命,在三年前……是不是就已经断了?”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侍立在侧的宦官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这等动摇国本、甚至足以引发朝堂大地震的诛心之论,竟从一个九岁储君口中道出!
商辂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作为正统十年的状元,他是英宗钦点的“天子门生”。
作为迎驾的代表,他曾在风雪居庸关亲眼见过那位太上皇的落魄。
可作为景泰帝提拔信任的重臣,他更是这“易储”局面的受益者。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次寻常的讲学,却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总打瞌睡的孩子,居然亲手撕开了那道这几年来,明廷最不愿意直面的那道伤口。
这不是一道简易区分出对错的题。
朱齐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商辂的脸。
这人是谁?
此刻,他并不急着知道答案。
他想看的是,眼前这个人,在这种问题面前,会先想到谁,又会舍弃谁。
商辂沉默了。
足足三秒钟,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他到底是当时内阁六臣之一,如何能被这个问题难住。
迎着朱齐的灼灼目光,只见他后退半步,一个头叩在地上,徐徐道:
“古人云,臣不议君。但殿下如今问起,臣自当推心置腹。
正统年间,瓦刺大举犯边,烽烟蔽日,百姓受苦不堪。幸得上皇不畏强虏,亲帅六师出征,意在拯救黎民苍生,奈何偏信奸佞,致使圣断蒙蔽,功亏一篑,不可谓天子失德也。”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继而道:
“然而,当今圣上受命于大明危难之际,国运维艰之时,启用耿直之能臣,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实属智略通神,仁德若天。此非臣等私心所向,实乃时势所迫,亦是天下苍生之所系也。”
商辂说完,猛一抬头。
他的眼神中,隐隐充满着完成了逻辑闭环后的自洽与坚定。
朱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敏锐地捕捉到商辂语气的变化——从提及“上皇”时的防御性回避,到提及景帝时的沉稳确定,特别是提到“天下苍生”四个字时,那四个字仿佛被赋予了某种不可再承受失败的重量。
这种抉择模式,让朱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寻找最优解以规避风险的人,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
“先生请起。”
朱齐向前走了一步,弯腰想将地上的商辂搀起来,口中自然带了一句漂亮话:
“孤曾闻'疾风知劲草',今日方知先生便是这乱世中的擎天柏。”
话音未落,朱齐突然意识到一个尴尬的事实——此刻的他只是个九岁孩童,而眼前这位可是身高七尺三寸的状元郎。
那种体量上的绝对差距,让朱齐这个“高维灵魂”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这具幼小肉身的无奈。
“先生若不起身,孤这力气怕是要耗尽了。”
朱齐收回手,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
商辂见状,赶忙顺势站起,诚惶诚恐道:
“殿下保重龙躯,切莫闪着了腰!”
“小孩哪有腰!”
朱齐脱口而出这句现代俗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明朝,这种不合经义的白话显得过于怪诞。
他立刻补救式地摆摆手,神色恢复了冷淡:
“看先生也乏了,今日讲学就到此为止。内容甚多,孤需回去细细揣摩。”
“臣告退!”
珍贵的“早退”机会失而复得,商辂没有丝毫迟疑。
他再次行礼后,步伐竟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绯色的袍角在殿门口一闪而过,那背影,竟隐约透着几迫切。
时近正午,商辂走在通往兵部食堂的道上,肚里的饥饿感竟被脑中的疑虑压了下去。
按景泰帝的新规,兵部如今有了“馒头五枚,羊肉二斤”的优待,可商辂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场诡异的对谈。
那个往日只会打盹的九岁孩童,不仅背熟了《中庸》,甚至能对他进行那种级别的政治考校。
“小孩哪有腰……究竟典出何故?”
商辂摩挲着袖口,竟隐约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讲学了。
文华殿内,朱齐脸上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
他回到紫檀书案前,提起笔,尖锐的目光刺向一旁静立的少年宦官:
“方才那位侍讲官,确切名姓为何?”
少年趋步上前,研磨的动作娴熟无比:
“回殿下,那是兵部左侍郎商辂大人。正统十年的三元及第,万岁爷为您亲点的讲官。”
“原来是他,怪不得……”
朱齐在脑海中瞬间提取出那枚“三元及第”的标签,以及那本《历代状元策论选》,若有所思地随手在宣纸上画出一个表格,歪歪扭扭地写下“商辂”二字。
只是用不惯这毛笔,那字迹简直惨不忍睹。
少年宦官眼角抽了抽,又立即恢复成恭顺的模样。
朱齐将他的脸色尽收眼底,随手将笔塞入少年手中:
“你会写字。来,把你名字写在下面。”
“这……奴婢不敢!”
少年吓得脸色苍白。
“难道要孤说第二遍?”
朱齐不好问他名字,自己不认识商辂就已经够奇怪了,连身边宦官也不认识,恐怕会更加奇怪。
胳膊到底拗不过大腿,那少年只得着接过笔,在表中工工整整写下“董平”二字。
那字体端如仪仗,笔锋里竟含着柳骨。
朱齐盯着“董平”与“商辂”并排的字迹,冷峻的神情中悄然浮现一丝尴尬之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银匙划过托盘的脆响。
董平如蒙大赦,连忙搁笔赶到殿门。
不多时,他手捧一只杏黄釉葵口碗回来,琥珀色的燕窝羹在碗中蒸腾,甜香四溢。
“殿下,这是交趾进贡的上等燕窝,最是温润。皇后娘娘特意吩咐,每日要呈两次来滋补……”
话音未落,董平忽觉背脊发凉。
他抬头一看,刚才还略有尴尬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只杏黄色的瓷碗,面色惨白如纸,就连扶再桌沿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朱齐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碗,他太熟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