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大堂之内,十余盏油灯高悬。
灯火通明,将整座厅堂映照得亮如白昼。
摇曳的火光在青石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映得门前那对狴犴石兽愈发狰狞森然。白日里尚只是威严,此刻却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偌大的大堂内,只余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商辂端坐案前,腰背笔直,正伏案疾书。
狼毫在他指间游走,案上卷宗堆叠如山,灯影映在他清癯的侧脸上,更衬得那双眸子幽深难测。
案头更漏滴答作响。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
刚任锦衣卫指挥使,便要为工作熬到深夜。
上一次这般挑灯达旦,还是瓦剌兵临城下、京师风雨飘摇之际。
可今夜,他竟丝毫没有困意。
只因今日这一连串案子,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毕旺在诏狱里吐出的那些东西,零零碎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似交代了不少,却偏偏没有一条能真正指向幕后之人。
那份的签押文书,前来催办的司礼监内官,于谦的偶然过问,黄东义的横死,李顺的外调。
一件件单拎出来,都能找到合理解释,可若将它们摆在一起,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有人早早布下了一张大网。
每一根丝线都摆在你眼前。
可你偏偏看不清,那张网的中心到底在哪里。
商辂缓缓放下狼毫,将其搁回笔架。
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在他起身欲离开时,毕旺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异色,颤声道:
“大人且慢……属下突然想起一事……南镇抚司……”
这几个字,让商辂已经跨出牢门的步子微微一顿。
南镇抚司。
世人皆知北镇抚司权倾朝野,掌诏狱刑讯之权。
南镇抚司偏居南京,平日里管些匠籍军械的琐事,在朝野间几乎毫无存在感。
但锦衣卫上下人员更迭、要案记录,按制须定期送往南镇抚司备案存档。
这“定期”二字向来暧昧,短则数月,长则经年,久而久之,这项职责便如同南镇抚司本身一般,被人有意无意地遗忘在了角落里。
可若——
那些旧档还在呢?
想到这里,商辂眸色愈深。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只是重新坐回案前。
因为他知道,有些线索,在没有证据之前,只能先藏在心里。
就像今日验尸时看到的那两具尸体。
钱勇。
颈部自裁,没有疑问,只是腹中那团烂纸,早已被胃液腐蚀得字迹全毁,根本无从辨认。
而张喜——
则是另一种死法。
银针探毒不变色,死状极惨,此毒来历不明,连仵作也说不清是何物。
两人,两种死法。
时机却都恰到好处。
商辂的目光缓缓落在案头。
那里压着一份刚调来的宫门出入记录。
“内官监张喜,事由:清理冬损枯枝、剔理松柏。随身物事:园林剪、长梯。辰时三刻入,已验看。”
“酉时二刻出,已复验,点红销账。晚班:钱勇。”
他的手指,缓缓停在最后那两个字上。
——钱勇。
这两个名字,一个死在东宫,一个死在安乐胡同。
而张喜出宫时,恰恰是钱勇当值验看。
商辂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巧合?
他从来不信巧合。
张喜出宫,钱勇验看;当夜,钱勇便潜入东宫行刺。
若这三件事本就是一条线,那么张喜那次出宫,恐怕便不只是单纯离宫那么简单。
他极可能是在宫门验看之际,将某样东西,或是一句口信,交到了钱勇手中。
而钱勇腹中那团被毁去的纸……
或许,正是那份联络的凭据。
想到这里,商辂眸光微微一凝。
随即,他又拿起另一份供词。
严乐那里,已经差人细细问过。
供词里有一句话,极不起眼,几乎像是随口提及。
——正月里,内官监和尚宫局曾联合查验过一次园中器械。
名义上,是因冬日严寒,器械易损,为防意外,故而例行核验。
几日之后,严乐在修剪古松时,梯子忽然断裂,人当场摔断了腿。
严乐并未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不过是自己运气不好,一时失足罢了。
那次由内官监和尚宫局共同署名的查验档案,也已被一并调来。
记录齐全,签押完备。
查验内容、参与人员、器械清单,一一列明,严丝合缝。
怎么看,都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例行查验。
可偏偏——
查完之后,梯子倒了,严乐骨折,张喜顶了缺,进了东宫。
每一步都说得通,每一步都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刻意安排过。
内官监。
尚宫局。
这两个衙门,都属内廷。
而它们再往上……
商辂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将那份供词压回卷宗底下,抬起头,望向堂中摇曳的灯火。
火苗轻颤,将他的目光映得明灭不定。
当所有线索都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汇聚时——
巧合,便不再是巧合。
两张网,还是一张网?
若是一张,那么幕后之人,手段之深,布局之远,足以令人心惊。
若是两张……
他没敢再想下去。
这京城之内,尚且如此,何况出了京?
过得两日,他便与太子一道出京治水。
有些事,要在离京之前安排妥当。
一旦离了这道宫墙,前路便是山川旷野、驿路漫长。
这一趟,只怕注定不会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