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碗茶居”的内院僻静之处,一间宽敞暖室内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
围炉而坐七八人,皆着便服,气息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主位上,宁阳侯陈懋须发尽白,神采却依旧矍铄。
下首右侧坐着武清侯石亨,长须垂胸,神色冷峻,只偶尔低头拂袖,不与旁人多言。
陈懋抚须轻咳一声,语气温厚:
“许久未曾与诸位聚坐。过了年关,各营差事纷杂,今儿难得抽身,叫诸位来坐坐,叙叙旧,也散散心。”
堂中数人含笑应和,却无人接话。
炉火映得众人面影忽明忽暗。
门达坐在末侧,搓了搓手,似笑非笑道:
“侯爷有所不知,这些年京师太平惯了,大伙儿多是享清福。只是末将干的是苦差,这两日真真忙得脚后跟不着地。”
他状若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炉火,火光映在他横肉丛生的脸上,跳动如鬼火:
“就说这几日,街面上……就有些不对味。”
陈懋目光微微一动:
“哦?”
门达压低了嗓子,身子前倾,故作神秘道:
“皇城根下,昨儿个出了桩说不清的命案。内官监一个叫张喜的小宦官,忽然横死庑房——周身上下既无外伤,也没见着中毒的青紫。”
“个把小阉奴,死了便死了,紫禁城那红墙根底下,哪月不折损几个?”
一侧,一名年近五旬的武将低哼一声,瓮声道:
“门佥事这般上心,倒真是稀罕。”
此人正是腾骧右卫指挥使张岳,久在禁中领兵,这等阴死之事,见得太多,早已不以为意。
话还未落。
背对门口、一直枯坐不动的一名素袍男子,眉头忽然轻轻一蹙。
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张岳脸上。
那眼神阴冷得像地窖里的冰锥。
张岳心头猛地一紧,喉咙发干,忙拱手赔笑:
“末将……口无遮拦。曹公公莫怪,莫怪。”
曹吉祥没有应答。
他收回目光,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只抬手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室中气氛,又冷了三分。
门达见状,顺势把话重新拢回手中,
“张指挥使此言差矣。这小宦官虽然寻常,可他那个位子……讲究。”
“位子?”
张岳抓住话头,像是急着把方才的失态掩过去,连忙接了一句。
“此人死前,替一个摔断腿的同乡顶差。”
门达在这里顿了顿,才把最后一句放出来:
“去的,是文华殿。”
“啪!”
炉火中一粒残炭炸裂,火星四溅。
一旁的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张倪,本在低头品茶,闻声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将口中茶叶轻轻碾了碾,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句:
“春后文华殿修缮频繁,出入人杂,多半是那奴婢命薄,冲撞了什么。”
语气轻飘,像是在替事情落个平常解释。
“张都督说得在理。”
门达点了点头,顺着话往下走。
他微微垂眼,似在思索,声音却更低了几分:
“不过——”
这一声“不过”,拖得极慢。
他忽然抬起头,斗胆将目光在几人脸上逐一掠过,最后停住:
“若把这桩命案,与东宫那桩刺杀放在一处看——此人偏生在这个时候暴毙。”
门达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凝重了几分:
“这世上……怕是没那么多巧合吧?”
此话一出,原本还微妙的堂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忽然,原本半靠着椅背的武清侯石亨挺直了腰杆,嘴角微微一扯。
“哼!”
这一声不高,却像在案上轻轻一磕。
“门佥事近来差事倒是繁重。街面上、宫里头,哪儿都有你的影子。”
话里不带锋,却句句带刺。
——你查案归查案,可如今是不是手伸太长了?
门达被石亨一插嘴,愣是没敢接这一茬。
陈懋这时轻轻将茶盏放下,似乎是自言自语:
“案子,自有案子的章程。”
他语气依旧温厚,却不着痕迹地补了一句:
“门佥事今日所来,是为叙旧,而非问案。”
这一句话,像给场子划了界。
既给石亨解释,也给门达定了调。
在这里可以说话,但别越线。
门达忙拱手:
“是是!老侯爷说得是,末将今日是糊涂了,坏了诸位贵人的雅兴,末将该死,该死。”
他说着,似乎要把自己从“办案人”的位置里摘出来。
暖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跳动的声音。
曹吉祥原本微闭的双目并未睁开,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致的紫砂泥壶,指腹缓缓摩挲着壶身,
直到门达那点告罪的余音彻底消散,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人死得,确实是蹊跷了些。”
他终于睁开眼,细长的眸子里藏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撞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别说诸位纳闷,只怕陛下那里,也是放心不下的。东宫出了那么大的乱子,这时候偏生死了个临时顶差的奴婢……这事儿叫万岁爷怎么想?”
曹吉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冷了几分:
“万一,有人觉得风声紧,在这儿学那壁虎断尾自救,那可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曹公公此话,本侯听着倒是新鲜。”
石亨冷笑了一声,唇角有意勾起,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他不清楚门达与曹吉祥之间究竟有无牵连,但心里明白——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商辂不日南下治水,眼下京中诸事,多半要落在门达手里。
而前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东宫刺杀案,若真由此人主导……
念头转到这里,他心中已自生出几分警惕。
“皇城根下,几重禁卫,几道关防,厂卫耳目遍布,内廷出入有籍。”
他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曹吉祥身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有人玩断尾自救的戏码?”
石亨轻轻一顿,嘴角微微一扯:
“那本侯倒要请教一句,究竟是那人手段通天,还是……有人眼睛失了明?”
“再说了,一个顶差的小宦官死亡,就要往东宫刺杀上靠——”
石亨摇了摇头,嗤笑道:
“这案子,未免也太好办了些?陛下那里,也交代得过去?”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盏,像是懒得再理会此事。
曹吉祥听完,并未动怒。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品石亨这番话的分量,指腹仍旧在紫砂壶身上缓缓摩挲着,半晌,才淡淡开口:
“武清侯这话,说得倒是在理。不过,人死在这个时候,确实不干净。”
曹吉祥把“断尾自救”那层意思收了回去,却没有否认问题存在。
他缓缓放下壶,声音低了些:
“至于是有人手段高,还是有人看走了眼……总归,还是要查的。”
他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什么,忽然抬眸:
“只是,人刚死,线索就通了,着实蹊跷得很呐。门佥事——你说呢?”
门达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不知何时已收敛了几分。
主位上的陈懋眼看着味道渐渐不对,轻轻拍了拍扶手,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
“行了。越说越没个章程,没得坏了这杯好茶。陛下圣明,自有定夺。”
众人各自低头饮茶,再无人提起此事。
炉火仍在跳,却仿佛烧得更暗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