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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文华惊变夜

明代风云 勤蚁 3700 2025-04-08 09:39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殿传来了细碎且凌乱的脚步声。

  董平手持火把走在最前,那跳动的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在他身后,十名宫人相互搀扶着,面色如土,在那两名东宫侍卫押解下,像是被赶进屠场的一群羔羊。

  “殿下,内廷留宿十人,悉数带到。”

  董平跪地复命时,借着火把晃动的阴影,对着主子极隐晦地摇了摇头。

  他这一路上已经借着火光甄别过每个人的脸,没有自己先前见到的“张喜”,也没有太子所说那双异样的眼睛。

  朱齐没说话,缓步走下大殿正中的地坪,靴底落地的声响在空旷殿内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他忽然止住脚步,目光在那十人身上扫过,语气陡然压低:

  “都听好了!”

  “喏!”

  众侍卫忙收敛心神,齐声应答。

  朱齐负手而立,似乎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称呼,索性直接下令:

  “分出人手,把这些人看仔细了!”

  “是!”

  大家迅速反应过来,太子恐怕是怀疑那个张喜藏匿在这些人当中,要亲自对账了。

  两两一组,二十余名侍卫顺势散开,位置不远不近,却恰好断了所有退路。

  殿内空气,仿佛被这一步一步的调度慢慢抽干。

  朱齐站在一丈开外,没有再看那些宫人,而是把目光落在董平身上。

  董平会意,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一本名册。

  “薛燕儿。”

  一名宫女战战兢兢地踏出半步。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显然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

  朱齐眉头紧锁。

  不是她。

  他没有说话,轻轻挥了挥手。

  董平立刻会意,迅速凑近过去,借着火光将那张脸从上到下细细扫了一眼,随即伸手在薛燕儿脸上胡乱拉扯了两下,动作极其粗鲁。

  他收回手,没有多余表情,翻过一页名册。

  十个人,就这么一个个念了过去。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没有褐色斑点,董平也未能从中找出那个所谓的“张喜”。

  殿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朱齐心念电转,脑海中浮现出资料所述中这座庞大建筑群的轮廓。

  作为此时太子的起居与研学之所,文华殿并非孤零零的一座大殿。

  整座宫殿呈“工”字形布局,前有威严的文华主殿,后接幽深的主敬殿,东西两侧的本仁、集义二殿则是层叠堆满古籍的藏书之所。

  在大殿周边区域,还夹杂着保障其日常运作的各类功能性配套小房间:留宿宫女、宦官的庑房、值班侍卫的值房、存放兵甲的库房,甚至还有曲折的耳房与连廊。

  这些比比皆是的小房间、屏风和书架,全是可以藏人的角落。

  而且,整个宫殿群仅通过文华门与外界相连,一旦宫门落锁,这里便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封闭之所。

  “如果我是那个张喜,只要躲过大殿里的搜查,这东宫里的任何一个柜子、任何一处梁头,都能让我藏到天亮。”

  想到此处,朱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抬头看向那二十三名侍卫,沉声喝道:

  “所有人听令!”

  “喏!”

  所有侍卫听到命令,齐刷刷扶刀跪地。

  “既然有人想让孤睡不着觉,那他也别想安生!”

  朱齐负手而立,声音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这东宫之内,殿宇、庑房、值舍、库藏,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通通给孤翻过来。不论是房梁书架,还是草丛花木,只要是能遮眼的角落,哪怕是净房里的木桶,也得给孤用长矛狠狠扎上一扎!”

  “是!”

  朱齐很清楚,在这座占地广大、死角林立的文华殿建筑群里,靠这二十来个人慢悠悠地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他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就要给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家伙施加一种无法喘息的压力,如果能够找到对方,那固然很好!

  如果没能找到,能够逼着对方在仓促中露出马脚,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随着一队队火把如流萤散去,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空旷。

  朱齐看着那摇曳的火光,心中那股不安反而愈发强烈——如果这些死角都搜不到,那真相就只能在那个“张喜”纠缠了半刻钟的文华门了。

  “走,你们几个带上火把,随孤去文华门。”

  唯有重回文华门,亲自核验那本记录了今日众生相的门籍簿,他才能彻底补齐心中那块残缺的拼图。

  文华门内,厚重的朱漆大门已然落锁。

  侍卫刘六儿与钱勇面对面站着。

  远处的东宫主殿方向,火把的光亮正如同受惊的流萤,迅速向各个偏殿和耳房散开。

  甲片的碰撞声和低沉的喝令声,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在这片嘈杂中,有两团火光脱离了大部队,正一晃一晃地穿过昏暗的庭院,直奔文华门而来。

  刘六儿扶着腰间的刀柄,伸长脖子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嘟囔道:

  “这动静……是进了贼?离巡检的时辰还远着哪。”

  钱勇没有搭话。

  他左手不自觉地紧按在绣春刀的护手上,那作为密令的半张宝钞早已被嚼碎咽下,此时已在胃里化作一团烂纸,不该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的小腿肌肉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刘六儿侧目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狐疑的神色。

  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四周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的翻箱倒柜、搜索检查的声音愈发刺耳。

  火光渐近,人影也清晰起来。

  走在前头引路的是江昊等人,而他们中间,竟簇拥着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

  钱勇眼角不自觉地一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刘六儿愣了愣,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竟是太子亲自到来。

  “末将钱勇、刘六儿,参见太子殿下。”

  “二位请起!深夜当值,辛苦了。”

  朱齐在三步开外止住脚步,微微点了点头,温言道:

  “孤今夜带人过来,是因为出了些乱子,有个宦官名字对不上牌子。江昊——”

  他侧过头,叫了一个名字。

  江昊立刻领会,上前一步,

  “殿下有旨,着令清核今日进出文华门之名册。速将今日的门籍簿取出来!”

  “查人?”

  钱勇闻言,原本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松。

  这比他预想的有些出入,不过他很快便躬身领命,与刘六儿转身入内。

  借着这个空当,朱齐侧首低声问董平:

  “这两名侍卫,可与张喜形貌相似?”

  董平早已在侧端详了半晌,当即附耳低声道:

  “张喜身形虽高,但显消瘦。此二人甚是魁梧,容貌也不像……”

  低语间,刘六儿已捧着一册厚重的门籍簿快步而出,钱勇则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这册门籍按规矩锁在值房木柜中,为防止有人单独篡改,须当值二人同往方能取阅。

  此时,刘六儿恭敬地将这本存着整日进出记录的簿子呈上。

  朱齐接过簿册,借着摇曳的火光随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那上面竖向誊写的笔迹密密麻麻,填满了每一页纸隙,字迹因仓促落笔而显得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在他眼里无异于一堆乱码。

  于是他顺手便递给身旁的江昊:

  “这字……孤看得眼晕。你来查,重点对一下今日申时以来,有没有登记模糊的地方。”

  江昊接过簿册,单手托住,另一只手已翻到了申时那一页。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江昊等人的注意力全在那本泛黄的簿册上,谁也没有察觉到,垂首立在几步外的钱勇,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回了刀柄。

  此刻,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那道沾着血腥气的密令:夜深动手,成后潜行,天明持牌出宫。

  原本在那人的筹谋中,这一局万无一失。

  在京郊的枯井里、老地方的砖石下,早已埋好了全套通关文书,只要过了今晚,他就能远遁山海关外,隐姓埋名。

  可今夜文华殿那无孔不入的搜查,像一柄重锤,硬生生砸碎了所有的退路。

  钱勇背上的冷汗浸透了里衬的中衣,在寒风中冰冷彻骨。

  他明白,经历过今晚的惊扰,主殿的守卫必然会寸步不离。

  这种明晃晃的戒备下,所谓的“潜入”恐怕已成了死路。

  袖中的短刃微微下滑,冰冷的触感紧贴着手腕,正如那个人的杀意。

  钱勇太清楚那位的手段了——失手,尚可求一个恩及家小,退缩,便是求死都不能的炼狱。

  既然生门已锁,那便只能在这三步之内,给全家老小挣一个带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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