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等三品以上高级武职的任命,其程序通常较为严谨规范。
按照制度规定,此类重要人事任免需先由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进行初步考察,提出候选名单。
随后交由内阁商议,形成正式的“票拟“意见,最终通过司礼监呈报皇帝“批红“定夺,或由皇帝亲自“朱批“裁决。
相较而言,早朝议事多侧重于宏观层面的方向性决策,比如国家大政方针、重要军务或突发事件应对策略等重大议题。
基本方略通过议事确定后,再交由内阁负责拟定详细方案,最后转由六部及各衙门具体执行。
然而今日早朝的情形却颇为特殊。
由于事发突然,景泰帝在朝会上当即宣布罢免锦衣卫指挥同知毕旺。
并接着要求当场推选早就空缺的指挥使人选,这一突发决定使得朝臣们措手不及。
也许是朱齐参与的缘故,在众臣还没来得及充分研究讨论的情况下,景泰帝便强势介入,迅速敲定了最终人选。
如此一来,商辂的任命便成为今日早朝上唯一一项具体决策。
随着鸿胪寺官员高唱“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悠长声调,朱齐跨出奉天殿的东侧门,朝阳正在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辉煌。
“殿下!您可算出来了!”
一声带着急促的清亮嗓音从旁侧响起。
朱齐收回视线,循声望去,果然是董平。
小宦官一见主子现身,神情顿时一松,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来,又忙不迭招呼身后几名内官随行。
“什么可算出来了?”
朱齐淡淡扫了他一眼,“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董平却早习惯了主子的这点威仪,嘴上连声认错,动作却半点不慢,一边扶着朱齐登上步辇,一边压低声音道:
“奴婢知罪……只是殿下今晨还有课业在身,商先生历来守时,怕是早在文华殿那边候着了。”
“课业?”
朱齐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心里暗暗吐槽:凌晨便起床,如今刚散朝,又要赶去课,这东宫储君的日子,倒也未必比后世轻松多少。
他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
“未必。”
董平微微一愣。
“今日朝中变动,商大人似乎有新的职责,多半还要留在内廷听旨,一时半刻恐难脱身。”
朱齐说这话时,并未回头,只是望着宫道尽头渐渐明亮的晨光。
“我们先回文华殿便是!”
董平闻言,忙应了一声。
内官们随即起辇,迅速往文华殿方向而去。
紫禁城外,皇城西南角,紧邻着五军都督府衙门,矗立着一座高墙环绕的独立院落。
这里便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总部机关——指挥使司衙门。
这座院落通体以暗色砖石砌筑,檐角飞翘如刀。
可能是设计采光不太好的缘故,即使在盛夏午时的烈阳下,也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衙门正门洞开,两扇漆黑的沉木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悬着“锦衣卫指挥使司”七个描金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门槛极高,需拾级而上,仿佛刻意营造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两侧立着铁甲森然的带刀校尉,阴影中隐约可见刑具反光的寒芒,令路过之人无人胆敢在此驻足。
整座衙门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踏入者。
大堂深处,一名虬髯壮汉正伏案批阅文书。
他身形较一般武将更加魁梧,虬结的肌肉将身上那件织金飞鱼服撑得紧绷。
腰间一柄错银绣春刀斜倚案几,刀鞘上嵌着的红宝石与案头朱批印泥相映,显出血色般的威严。
此人昔日曾掌管北镇抚司,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门达——当年他仅以五品之身,便获明英宗特赐飞鱼服,成为天子心腹。
门达的手指停在卷册某一行。
北镇抚司送来的初录墨迹尚新,字里行间透着仓促。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提笔。
笔锋落下——
“奉御前口谕,收系毕旺,现羁诏狱。”
写至此处,他略作停顿。
片刻后,又添一句:
“事涉宫禁,未敢深讯,候内廷裁示。”
这是抓捕毕旺的正式公文。
涉及宫禁之案,一旦牵动圣心,哪怕一纸文书,也不容有半分疏漏。
若换作旁案,这等手续,多半只会在卷宗归档时随意补上一笔,甚至永远无人追问。
他合上卷册,目光却不经意掠向堂外那间空悬的指挥使值房。
那里房门半掩,半缕阳光斜落在门槛上,尘埃浮动。
门达眼神只停了一瞬,便迅速收回,
“来人!”
堂外立即闪入一名皂衣力士,躬身时可见腰间寒铁闪过。
门达不等墨迹风干,已将卷册收入袖中。
“备轿。”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如常,
“随本官走一趟司礼监。”
与锦衣卫指挥使司肃杀氛围不同,文华殿内此刻却是檀香轻绕。
朱齐端坐在书案之后,案头笔墨铺陈整齐,纸页叠放如常。
“太子课业,不可因人事更易而有所废弛。新讲官未至前,仍由商辂照旧讲读”,景泰帝一句口谕,便让这位新任帝国特务头子,如平日一般,再次踏入文华殿。
他目光在朱齐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向四周帷幔和屏风。
虽然还没穿上那身“豹子皮”,商辂神色间已多了一分以前未有的凝重。
“臣商辂叩见太子殿下!”
“快请起。”
朱齐起身作手虚扶,随后快步走下地坪,来到商辂面前,深深行了一个门生揖礼:
“见过商先生!”
商辂连忙侧身避过,连称不敢:
“殿下又折煞老臣……”
一番见礼后,两人陷入几秒的短暂沉默。
朱齐目光扫过殿角,落在几名记录的詹事府官员身上。
他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望向身后的董平。
这小宦官立刻会意,连忙将殿内不必要的人请出。
殿门轻轻掩上,刹那间隔绝了外界的莺歌燕舞、柳暗花明。
香炉里忽明忽灭的炭火映在那张稚嫩脸上,光影流转间,平添几分阴鸷。
朱齐终于开口:
“今日朝堂之上,局势多变。将先生推至风口浪尖,恐怕心中自有感想?”
商辂望着书案上还未讲完的《中庸》,长叹一声:
“殿下言重!微臣食君之禄,本该为朝廷分忧。只是……从握笔的学士,成了提刀的统领,这般转变,臣……着实一言难尽。”
“握笔亦可提刀,俱为尽忠于国,何必自惧职分?”
朱齐负手走向书案,语气十分平静,
“况且……孤以为,先生三元及第之才,如今肩负一卫之事,自当驾轻就熟。”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商辂的眼睛:
“先生曾说,'人君之所以凝天命、建皇极者,莫大于内修德行,外察民隐’,如今父皇亲自将‘外察民隐’的眼睛交给您,先生反倒畏首畏尾?”
话音未落,商辂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那层自诩清高的文人外壳。
他突然感到一阵羞愧——这几年在兵部、内阁的消磨,竟让他变得如此畏首畏尾,计较起文武名分这种虚名。
可紧接着,一股寒意忽然涌上心头。
不对!
商辂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那是他正统十年的殿试策论,藏在库房里已经整整八年的东西。
眼前的太子才刚刚出生。
而他去年才进的东宫正位,历来深居简出,连经筵都未曾开过几次,从哪儿读到的这份策论?
又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将这其中的微言大义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眼前的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的储君袍服,但在商辂眼里,他仿佛变成了一尊深不可测的古潭。
回想起今日散朝时,那些勋贵官员们投来各类试探、乃至敌视的眼神,商辂心中冷笑一声。
无论他接不接这指挥使的大印,在那些人眼里,他恐怕早已被钉在了东宫的桩子上。
既然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太子党”,那便索性做个名副其实的“孤臣”!
商辂挺直了脊梁,眼神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毅:
“既为殿下所托,微臣自当勉力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