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刮了整整三个时辰。
傅明的睫毛结满冰碴，每眨一次眼都像被细针挑着。
他低头时，呼出的白雾在羽绒服拉链上凝成冰晶，咯得锁骨生疼。
马阳走在左侧，防风镜蒙着层薄霜，只能侧着脸用未结冰的边角视物；艾丽断后，银铃在腰间撞出细碎的响，那是三人在风雪中唯一的联系——若铃声一停，就意味着有人被卷进了雪暴漩涡。
“到了。“艾丽的声音突然穿透风声。
傅明抬头，风雪骤然弱了几分。
视线里浮现出两道冰崖，像巨兽张开的颚，崖底飘着团灰雾，雾里有蓝光忽明忽暗。
他踉跄两步，靴底磕上块凸起的冰棱——那是块被磨得发亮的碑，刻着他从未见过的古文字，每个笔画都渗着冷意，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天冥谷。“艾丽的手指抚过碑面，腕骨图腾泛起幽绿，“雾里有灵识，会啃食活人的生气。“她扯下围巾蒙住口鼻，“用银铃。“
马阳早把银铃攥在掌心，摇晃时发出蜂鸣般的震颤。
灰雾被震开条缝隙，三人鱼贯而入。
雾气立刻裹住后颈，傅明打了个寒颤，像有无数细蛇顺着衣领钻进来，在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红点。
他摸向胸口，那里还攥着半截红绳，夜影的温度似乎还在，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冰凉的心跳。
“灵心草。“马阳突然压低声音。
顺着他的目光，傅明看见百米外的悬崖。
雾气在崖顶散开个圆洞，露出株半人高的草，叶片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每片叶尖都悬着滴荧光的露。
那是古籍里记载的“灵心草“，能镇压兽类灵智异变——正是救夜影的关键。
但崖底的冰滩上，三堆篝火正在燃烧。
左侧是六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枪套挂在腰间，其中一个正用匕首割开冻硬的肉干，刀尖上凝着血珠；右侧是四个黑衣人，面罩只露双眼，他们的刀鞘缠着黑布，刀柄雕着骷髅纹——傅明在黑市见过这种标记，是专接“清道夫“任务的暗影会；正前方的石堆后站着三个银甲人，铠甲上的冰纹会随着呼吸起伏，像活物的鳞片。
“三拨人。“马阳的拇指摩挲着冰镐，“北境佣兵团要卖钱，暗影会为雇主，银甲人......“他顿了顿，“可能是谷里的原住势力。“
艾丽的图腾突然灼亮，烫得她皱起眉：“他们也闻到了灵心草的气。“
话音未落，左侧篝火旁的男人突然抬头。
他的眼神扫过傅明三人，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用枪管敲了敲同伴的肩。
右侧的黑衣人同时转身，面罩下的眼睛眯成线；银甲人中最前面的那个抬起手，铠甲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
“老傅，左边第三个有热成像仪。“马阳的声音像绷紧的弦，“他们早发现我们了。“
傅明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肋骨上，震得后槽牙发酸。
夜影的尖啸突然在耳边炸响，红绳在掌心硌出印子——那是他必须带回去的东西。
他摸向腰间的冰锥，指节捏得发白。
“别硬来。“马阳突然拽住他，“看左边冰缝。“
傅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冰滩边缘有道半人高的冰墙，墙后是道斜斜的冰缝，能直通悬崖底部。
马阳的手指在身侧快速比了个“三“的手势——那是他们在极地养成的暗号：三秒后制造混乱。
“银铃给我。“艾丽突然开口，不等马阳反应就抢过银铃。
她转身朝右侧冰崖跑去，银铃在雾里撞出尖锐的颤音。
暗影会的人立刻追过去，黑衣被雾气浸透，像团移动的墨。
“走！“马阳推着傅明冲进冰缝。
冰缝里的雾气更浓，傅明的靴子打滑，撞在冰壁上，手肘传来刺痛。
他听见身后的枪声，北境佣兵团的人骂骂咧咧，脚步声越来越近。
马阳在前头扒着冰棱往上爬，冰镐凿出的火星溅在脸上，“老傅，抓住我腰带！“
他们爬出冰缝时，正看见银甲人挥着长剑刺向艾丽。
艾丽的银铃碎在地上，她背靠着冰崖，腕骨图腾的光弱得像将熄的烛。
傅明的喉头发紧，刚要冲过去，马阳突然拽住他，指向悬崖：“灵心草！“
傅明抬头。
崖顶的草叶在雾里摇晃，离他只有五步远。
他踩上最后块冰棱，指尖几乎要碰到草茎——
“擅闯圣地者，死。“
声音像闷在瓮里的雷。
傅明转身，看见个身披藤甲的老者，巨斧扛在肩上，斧刃泛着幽蓝的光。
他的脸藏在藤编的面具后，只露出双浑浊的眼，眼白里爬满血丝，“三百年了，总有人不信邪。“
巨斧带着风声劈下。
傅明本能地滚向一侧，斧刃砍进冰里，溅起的冰碴扎进他的手背。
马阳的冰镐砸向老者后颈，却被藤甲弹开，火星在面具上迸出个黑点。
“退开！“老者的声音震得崖顶落冰，“这草是给圣主的供品。“
傅明的后背抵着崖边。
他看见艾丽被银甲人按在地上，暗影会的刀架在她颈间；北境佣兵团的人正往冰缝里扔手雷，导火索的火星在雾里明灭。
而夜影的红绳还在他掌心，带着他体温的余温——他不能死在这里，夜影还在等他。
“傅明！“
熟悉的声音穿透混战。
傅明转头，看见紫月从雾里冲来。
她的左臂垂着，袖口渗着血，应该是之前为他挡刀时受的伤。
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透的火，“接着！“
她扔来把短刀。
傅明接住时，看见刀刃上刻着和艾丽图腾相同的纹路。
紫月撞开扑向马阳的银甲人，她的后背撞上冰壁，闷哼声被枪声盖过。
老者的巨斧再次劈下，目标却是紫月——
“小心！“
傅明扑过去。
但还是慢了一步。
巨斧的风刃划开紫月的衣襟，血珠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紫月倒在他怀里，手指抚过他掌心的红绳，“夜影......别让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血浸透了他的羽绒服，在冰面上洇出朵暗红的花。
傅明的耳朵里嗡鸣作响。
他听见马阳在喊什么，看见艾丽的唇在动——她在念咒，图腾的光重新亮起，在老者的藤甲上投下斑驳的影。
老者的斧刃顿住，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喘息，“你......你知道圣典？“
“他是来救同伴的。“艾丽的声音发颤，“不是夺宝。“
老者的面具裂开道缝。
傅明看见他的脸，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却有双和夜影相似的红瞳。“三百年前......“老者的斧柄重重砸在冰上，“也有个年轻人，说要救他的狼。“他盯着傅明掌心的红绳，“带着草走。
但记住——“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下次，我不会留手。“
灵心草被小心收进特制的冰盒时，紫月的血已经冻成了紫黑色。
傅明攥着冰盒，看马阳给紫月包扎，看艾丽捡起碎成两半的银铃。
山谷的雾突然浓了几分，远处传来类似铁链拖地的响，混着若有若无的低吟，像某种巨兽在苏醒。
“那是......“马阳的手顿住。
艾丽望着雾的深处，图腾的光暗了又亮，“净魂露。“她轻声说，“夜影需要的第二味药。“
傅明低头，冰盒里的灵心草还在发光。
他摸了摸紫月的额头，凉得像块冰。
夜影的红绳还在他掌心，半截断绳上，还粘着小兽的绒毛。
雾里的低吟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