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地的声响裹在雾里,像有无数锈蚀的铁环正被人拽着碾过冰面。
傅明抱着紫月的手微微发抖,她的体温还在往下掉,睫毛上凝着薄霜,像只被冻僵的蝴蝶。
“净魂露在山谷中心的地下神殿。“艾丽将碎银铃塞进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古籍残卷说,那泉水只应纯净之心而现。“她从腰间掏出半卷泛黄的皮纸,边缘焦黑,字迹却如新刻——“幽泉锁灵,心浊则闭“。
马阳扯下手套按在紫月颈侧,抬头时眼底泛着红:“去神殿的路?“
“三百年前的地震震塌了入口。“艾丽的指尖划过皮纸上的星图,“但神殿外墙刻着激活符文,需要用灵心草的汁液引动。“她看向傅明怀里的冰盒,“现在,它在你手里。“
傅明低头,冰盒表面结着霜花,灵心草的光透过冰层,在他掌纹里投下幽蓝的影子。
紫月的血在冰面上冻成暗紫的痕迹,像朵开败的花。
他喉结动了动:“走。“
雾里的低吟突然拔高,像是某种沉睡的兽被惊醒。
马阳抄起战术背包甩上肩,顺手把医疗包塞进傅明怀里:“我背紫月。“不等傅明反驳,他已经半蹲下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傅明摸了摸紫月冰凉的脸颊,将冰盒塞进内层口袋,指腹隔着布料碰到夜影的红绳——断绳上的绒毛还在,扎得他掌心发痒。
神殿入口藏在雾最浓的地方。
艾丽举着图腾靠近岩壁时,石缝里渗出幽绿的荧光,照见墙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把灵心草汁涂在第三道刻痕。“她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动作快,震后残留的灵能会干扰符文。“
傅明取出冰盒,灵心草的汁液沾在指尖,凉得刺骨。
当草汁触到刻痕的瞬间,整面岩壁发出蜂鸣。
石屑簌簌落下,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穴,里面涌出的风带着陈腐的土腥,混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极了夜影受伤时,从它伤口里散出的气息。
“幻境迷宫。“艾丽当先爬进洞穴,图腾的光在洞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别信眼睛。“
洞穴深处突然亮起暖黄的光。
傅明一脚踏进去,就看见紫月站在前方,穿着他去年送的红围巾,正弯腰逗弄夜影。
小兽的尾巴翘得老高,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噜声。“明子,“紫月转头,眼尾的痣在光里发亮,“你看夜影多精神。“
他的心脏猛地抽痛。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紫月完好无损的模样——在雪地里生火煮热可可,在帐篷外给夜影梳毛,在他被冰缝困住时,用短刀割断自己的安全绳系住他的腰。
可此刻,他分明记得她后背的血还没擦净,记得她倒在他怀里时,睫毛上沾着的血珠。
“傅明!“马阳的声音像根针,扎破了幻境。
傅明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朝着紫月的方向伸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围巾。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痛意顺着神经窜上来——真实的痛。
“盯着地面。“马阳的战术手电扫过脚边,“幻境会复制记忆,但地面的苔藓不会说谎。“他踢开块碎石,露出下面深绿色的苔藓,“神殿的苔藓带荧光。“
艾丽的图腾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傅明眼前的紫月和夜影瞬间扭曲,变成张牙舞爪的冰雕,棱角锋利如刀。“心越执着,幻境越真。“她的声音发颤,“你在怕什么?“
怕紫月死。
怕夜影永远醒不过来。
怕自己又像三年前在北极冰原那样,抱着同伴的尸体在暴风雪里走三天三夜。
傅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冰雕已经碎裂成齑粉。
他摸了摸胸口的红绳,断绳上的绒毛还在,像在提醒他——此刻最重要的,是带着活的人走出去。
洞穴在他们脚下突然下沉。
重力像只无形的手,将傅明的脊椎压得几乎要折断。
他踉跄着撞向洞壁,听见马阳闷哼一声,紫月的重量突然加重,压得马阳膝盖直打颤。
“重力陷阱!“艾丽的图腾在掌心旋转,刻痕亮起血红色,“灵能驱动的,我只能撑十秒!“
傅明咬着牙拽住马阳的背包带,指节泛白。
他看见马阳额角的汗滴坠在地上,拉长成细长的线——重力至少是地面的三倍。
夜影的红绳从他领口滑出,断绳上的绒毛被压得紧贴皮肤,像小兽在拼命往他怀里钻。
“往左三步!“马阳的声音带着气音,“陷阱中心在右前方!“
傅明拖着马阳往左边挪,每一步都像在推座山。
艾丽的图腾突然炸开刺目的光,重力猛地一轻,他踉跄着栽进马阳怀里。
回头看时,刚才站的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裂缝。
“灵能傀儡!“艾丽的警告刚出口,石屑纷飞中,七尊石俑从洞壁里爬出。
它们的关节处嵌着幽蓝的水晶,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火,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
傅明抽出紫月扔给他的短刀——刀刃上的图腾纹路正在发光。
第一尊石俑的拳头砸来时,他侧身翻滚,短刀划在石俑臂弯,火星四溅。“关节!“马阳把紫月轻轻放在地上,抄起战术镐砸向最近的石俑膝盖,“水晶是核心!“
艾丽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银白的符文,石俑的动作明显迟滞。
傅明趁机扑上,短刀刺进石俑眼窝的水晶——“咔“的一声,水晶碎裂,石俑轰然倒地。
最后一尊石俑扑向紫月时,傅明的短刀已经染满石屑。
他撞开紫月,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石俑的指尖擦着他的脸划过,在岩壁上留下五道深沟。
马阳的战术镐从侧面砸中石俑脖颈,水晶迸裂的瞬间,傅明看见石俑眼底的幽绿突然变成暗红——像极了老者面具下的红瞳。
神殿的门在石俑倒地的瞬间开启。
门内是座圆形的石室,中央的泉池泛着幽蓝的光,水面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撒了把碎钻。
傅明的呼吸突然一滞——那光,和夜影苏醒时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净魂泉。“艾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用你的心唤它。“
傅明解开羽绒服,取出夜影的红绳。
断绳上的绒毛被泉水的光染成淡蓝,他蹲在泉边,将红绳浸入水中。
水面突然泛起涟漪,荧光聚拢成漩涡,一滴晶亮的液体从漩涡中心升起,悬在他掌心上方。
“别碰!“
阴恻恻的声音像块冰,顺着后颈滑进脊椎。
傅明猛地抬头,看见阴影里走出个穿黑袍的男人。
他的脸藏在兜帽下,只露出半张泛青的嘴,嘴角勾着笑:“傅先生,你以为各国封禁南极是为了外星科技?“他抬手,泉池的光突然变成血红色,“他们在封这些远古灵能核心——而你的灵宠,不过是我选的第一根导火索。“
夜影的红绳突然发烫。
傅明盯着掌心的断绳,想起紫月最后说的话:“别让它......“他终于明白,她想说的是“别让它被利用“。
“你控制了夜影。“傅明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砸进冰面的石头,“用灵能核心让它反噬主人,再扩散到全球。“
“聪明。“黑袍人轻笑,“但现在知道太晚了。“他抬手,傅明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有只手正攥着他的喉咙。
马阳扑过来要拉他,却被无形的墙挡住,重重摔在地上。
艾丽的图腾发出刺目的光,却在触及黑袍人的瞬间被弹开。“他连接着灵核!“她的声音带着惊惶,“我破不开!“
傅明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净魂露,又看向颈间的红绳——夜影的绒毛还在,带着体温的触感。
他突然笑了,笑得咳出声:“你以为我来是为了救它?“他扯断红绳,将断绳和净魂露一起按进泉池,“我来是为了让它反过来咬你。“
泉池的光炸成刺目白芒。
傅明听见黑袍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看见他的手臂上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
夜影的红绳突然动了,断绳上的绒毛根根竖起,顺着光的方向钻进泉池。
“不!“黑袍人转身要逃,却被光网缠住脚踝。
傅明看见他兜帽下的脸——皮肤呈现病态的青灰,左眼窝是空的,爬满蛆虫般的黑纹。
他挣扎着撞开石门,消失在雾里,尖叫渐渐远去。
泉池的光重新变成幽蓝。
傅明伸手进去,摸出团暖乎乎的毛。
夜影缩成小毛球,闭着眼睛往他手心里钻,后颈的黑毛正在脱落,露出下面雪白的绒毛。
它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没事了。“傅明把夜影贴在脸颊上,眼泪砸在它毛上,“我们回家。“
“这只是开始。“艾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刺骨的冷。
傅明抬头,看见她盯着泉池,图腾的光在她眼底投下动摇的影,“灵核......不止这一个。“
雾里的低吟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呼唤。
傅明抱紧夜影,听见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紫月还在昏迷,马阳正给她裹保温毯,呼吸白雾在他脸边缭绕。
泉池的光突然暗了暗,水面映出傅明的脸——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红,和老者、和黑袍人,和夜影苏醒时的红,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