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绯木村此时规模宏伟，已从小小的聚落成为了如今的城邦，可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敌人的同盟依然比拜恩想象中更难以对付。

　　魔神其中本就不乏善智或是善武者，虽然任何一位单独拎出来在拜恩与影的面前都不足为惧，但当众神将自己的智慧与权能聚在一起，便足以令战局颠倒。

　　其中有一位魔神司掌矿产及其衍生的一切造物，故而那段时间两军交战，绯木一方的武器兵甲几乎可以说是一触即碎，最后是依靠着狐斋宫的妖术和拜恩豁出性命的孤身断后，才堪堪使大部分士兵撤回。

　　还有一位能够沟通大地的魔神，依靠神力便可引来可怖的地质灾害；亦或是能够蛊惑人心的邪恶魔神，甚至可以让并肩作战的战友转瞬倒戈。

　　其中最骇人的是一位能够操控灵魂的神明，他陨落之际向绯木释放了恶毒的诅咒，仅那一次灾厄就让绯木失去了近八成人口。

　　这些例子还有许多，每一个对于拜恩与影来说都是极其麻烦与不愉快的记忆，更不要提魔神所创造的形态各异、功能不同的诸多眷属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魔神之间的联盟远不够紧密。他们并不会真的倾尽全力歼灭绯木，反而常在胜券在握时互相掣肘，暗中削弱彼此。

　　可对拜恩来说，「失去」仍然是无法避免的事。

　　首当其冲的便是由川夫妻二人。他们未能等到拜恩研究出解决深渊遗毒的办法，便双双死在一位因军队落败而彻底疯狂的魔神报复之中。

　　那日，影虽最终将其斩杀，但小半个绯木城和无数子民，还是毁在了那尊显露出蜘蛛原型的魔神遗骸之下。

　　在葬礼上，拜恩一袭白衣，立得挺直庄重。可与加奈子的抽泣及众人的沉默哀悼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神情却显得有些恍惚。

　　眨眼间无数过往涌上心头，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倒映出自己与由川夫妻从初识开始的一切。

　　从那个破败如原始部落的绯木村开始——开荒建房、传授知识、启程远征，直至今日“绯木”之名足以被所有魔神视作最大威胁......

　　两人好像总是那样恭敬得恰到好处，却又从不愿在他眼前表露过多情感，唯恐为他肩上增添半点负担。

　　直至临终之际，由川太郎一边落泪，一边笑着托影转交的那句遗言也是如此，带着他一贯的克制与体贴：

　　“神主大人，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您太累了，请多休息吧。”

　　当拜恩不自觉地抹去脸颊滴落的温热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坚韧。

　　这是第一次，他心中自最深沉的爱里，诞生了一种名为憎恶的情绪。自此开始，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再仅仅为了生存而战，而是出于一种更为原始的动力——复仇。

　　葬礼已毕，哀乐渐息，所有未曾倾诉的话语与回忆只能深埋心底，而战争仍在继续。

　　之后，由川加奈子在父母离世后便被拜恩视若己出。在她身上，拜恩仿佛倾注了所有未能给予的情感，试图弥补过去的遗憾。

　　从幼时到能独当一面的十年间，拜恩与加奈子共处的时间超过了影和狐斋宫的总和。他所担任的角色，不仅是神祇、老师，也更像是父亲。

　　加奈子不负众望地继承了母亲的仁爱与父亲的公正，十年后被众人共同推举为新的领袖。

　　当她在拜恩门下修习炼金有成后，那惊人的想象力创造了无数惠及民生的成果，包括以一己之力再次改良了拜恩留下的化肥配方，使其在保持效力的同时，产量进一步增加。

　　可对于当时的绯木城来说，粮食的丰裕已无济于事。

　　因为在两方同盟的共同压迫下，绯木城的人口与土地已锐减至全盛时期的八分之一，遗留下的绝大部分是老弱妇孺，可战之兵仅剩数千。

　　覆灭，看似已成定局。

　　魔神的一齐围攻耗尽了拜恩与影所有的精力，就连驰援而来的狐斋宫，在无尽的战争中也已身负重伤，几近力竭。

　　生死存亡之际，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人们沉默地向前踏出一步，从地上拾起染血的武器，奔赴没有归途的前线。

　　其中，就有由川加奈子。

　　“拜恩大人，我的家人、族人都已先行一步......我无法眼睁睁看着珍爱的村子走向毁灭，而自己苟活于世。所以，请您原谅我的决定。”

　　拜恩已不愿再记起当时的心情，只记得当加奈子的身躯与血泊融为一体时，她脸上的笑容与回忆中她父亲的重叠在了一起。而她唇间最后呢喃的那两个字，如同命运刻意的嘲弄，再也无法传达到他的耳中。

　　处于战场中央的拜恩，愣愣地望向不断倒下的子民，凭本能燃尽了体内的每一分力量与信仰。

　　在敌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以炽热不灭的苍蓝之炎焚烧己身，化作夜色下疾掠的流星，一举重创六位魔神，逼退了所有敌军。

　　然而，代价远比收获惨重。百年内无法动用神力的噩耗，对那时的绯木城而言，几乎与灭亡无异。

　　万幸，就在这时，已统一鸣神岛的雷电真，谨遵盟约，顾不上百废待兴的稻妻，亲率大军跨越重洋，登陆神无冢。

　　军队仍由天狗笹百合统领，自东向西开始了漫长的攻坚战，雪中送炭般为绯木城削减了东线的压力。

　　再辅以影与狐斋宫的竭力周旋，总算为这座不复往昔的城池，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但拜恩心中的枷锁，终于被这最后的失去压垮。耳畔再多的劝诫，也无法抑制那颗即将疯狂的心。

　　一旦下定决心打破禁忌，他便开始无节制地使用观测未来的能力。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仿佛让自己的意识凌驾于世界之上，得以触摸到规则之下，众生既定的真实命运。

　　——但这毫无意义。正如露塔斯伊所说，既定的未来，无论如何都会发生。

　　当拜恩预见到既是眷属亦是友人的青鬼族长，将殁于敌剑之下时，他急不可耐地前往劝阻。

　　那位已为自己取了人类姓名“富冈正平”的青鬼，在听完拜恩的话后，只是面露讶色，随即张扬地大笑起来。

　　“您与将军大人，再一次向青鬼一族证明了，所谓的高傲是可以放下的。而作为对您的报答，绯木之名......绝不会在我手中断绝。”

　　那日的音容笑貌，又一次浮现在拜恩眼前。他依稀记得自己伸出手，举起又放下，终究没能将他拉回。

　　果然，在次日清籁岛西侧的决战中，富冈正平身先士卒，于万军之中独自斩杀数百敌兵，最终才被一员妖族将领斩于阵前。其遗言，仍由影转达：

　　「即便今日战死于此，相信您，仍是我一生中最不后悔的豪赌。」

　　此后的每一天，无数的遗书从前线发回，而其中总有一份是留给他的。

　　“大人，无论过去如何，现在我是您的子民。我由衷感谢您赐予的一切。明日一战，唯死报恩而已。”

　　“神主殿下，如果可以，请照顾好我的家人，也请您......保重自己。您忠诚的战士，秋间侑留。”

　　“拜恩大人，我无法见证未来了......但我从始至终都相信，您会带领我们走向许诺中的盛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失去力量的漫长岁月里，拜恩所经历的，便是亲眼目睹熟悉的身影，一个个因战乱、疾病、深渊或是寿终而逝去。他的权能与劝阻尽是徒劳，不过让那颗心破碎得更为彻底。

　　正当他自暴自弃，将满腔无处安放的情感寄托于书本这类无用之物时，却骤然发现，自己的心竟渐渐平静了下来。

　　即便那只是平静地任由痛苦堆积。

　　自此，一支笔，一本书，便伴他跨越了百年光阴。

　　时间就是这样神奇。直到远方的脚步声渐近，伴随着那无比熟悉的悦耳声音，他的回忆才戛然而止。

　　“又在写什么呢？”

　　纯白的狐狸少女毫不避讳地叩开虚掩的门扉，任由阳光洒入，驱散一室晦暗。

　　直到她看见对着一本旧册子出神的拜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今天可是你重要的日子，大家可都等着呢，快些。”

　　“嗯，马上就来。”

　　应了一声后，拜恩徐徐起身。但他没有直接出门，而是走到镜前，打量着自己亘古不变的妖异容貌。

　　在只有他能窥见的世界里，镜中的身影早已被无尽漆黑浊气所淹没。

　　可在万千雾障之中，唯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不受侵蚀，反而更加幽邃，只是那深处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也对，是支付代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