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就在他自鸣自得之际，一阵突兀的敲门声远远传了过来。

　　拜恩皱了皱眉。按理说他早就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更何况现在已是深夜，正常人肯定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来打扰别人。

　　门外站着的，果不其然不是普通人，而是本该在住所休养的雷电影。

　　月光下，她依然穿着那身素色衣装，只是血腥气已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意。只是此刻，她一见到拜恩，那惯常的平静表情竟有了一瞬间的松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请进。”

　　拜恩虽然莫名其妙，还是侧身让她进了屋。

　　两人在屋内唯一还算干净的木桌前坐下。影便委婉地向拜恩说道：“这几日看了村里的锻器之法，颇为......杂驳。若需调整，我可略尽绵力。日后战事繁多，精良武备定能减伤亡。”

　　此言一出，拜恩顿时喜上眉梢。这不仅是帮忙调整，而是愿意将稻妻锻造体系的核心部分一并分享，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惠。

　　拜恩之前就认真分析过影麾下的武士在作战时的状态。那些刀，锋利得能轻易劈开重甲；甲胄，则是轻盈坚固，对大部分刀枪钝兵，乃至于元素力都有相当的抗性，绝不是普通铁匠铺能锻造出的货色。

　　他曾私下估算过，一支装备水平如稻妻那样的部队，在同等数量和训练下，在对抗魔物时伤亡率能降低一半以上，若对手是人类的话，可能还远不止这个数字。这对于人口有限、经不起消耗的绯木村来说，意义非凡。

　　拜恩看了一眼屋角，那里确实有一座小型的炼铁炉，是他平时研究金属性质时用的。此刻他刚刚取得重大成功，正是精神亢奋、毫无倦意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开始学习影的锻造法。

　　唯一的问题是，锻器明显是影除了武艺外压箱底的技法之一，如果拜恩之后没有些对等的报酬偿还恩情的话，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算了，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度过眼前才有资格好好回报别人。”

　　拜恩这般想着，索性将心一横，承下了这份情，并且迫不及待地提议道：“不如今晚就先教教我？反正我暂时也不用休息。”

　　影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直言道：“不是不行，但你......还是先去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拜恩一愣，随即走到墙边悬挂的一面打磨过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人影让他自己都皱起了眉：头发因多日未洗而打结，脸上沾着灰黑和不知名的粉末，衣袍上满是灼烧的痕迹和各种污渍。更别提那股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了尘土和炼金材料残余的刺鼻气味。

　　“真是抱歉，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几乎是小跑着去了后屋。那里有从泉眼引来的活水和简单的洗浴设施。在迅速烧热了水后，拜恩将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清理了一遍，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当他神清气爽地回到前屋时，看到影正站在炼金台前，微微倾身，仔细端详着那些复杂的仪器和材料。月光从窗口斜斜照入，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怎么，对炼金有兴趣？”

　　影摇了摇头，将目光收回：“还好。主要是稻妻并没有熟知此道的学者，一时有些好奇罢了。”

　　话虽如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拜恩注意到，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炼金台，尤其是在那瓶白色晶体上停留最久，嘴角不自觉也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刚刚还在为如何回报影而思量发愁，没想到现在就有了线索。

　　占卜地脉与观测未来这两样虽是他的能力，但一个是天赋的权柄，另一个更是极端危险的天外力量，就连拜恩自己都不敢随意使用。所以二者目前看起来，都不太像是能传授给它人的样子。

　　而影现在展现出对炼金的兴致，碰巧就是解决这个难题的答案。

　　为了避免良机错失，拜恩立刻接着问道：“嗯......你既然愿意教授锻器之法，那我肯定也不能白白受此恩惠。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回报你的，不如我来作你的炼金老师，之后你回到稻妻也可将这些知识传播给他人，你觉得怎样？”

　　“.......感激不尽。”

　　影稍犹豫了片刻，不过她心中也早就存着类似的想法，直率的性格使他没有过多客气推辞，直接了当应了下来。

　　接下去的一晚，两人之间的话题就转变为纯粹的学术交流了。

　　影所展现出的锻刀工艺对拜恩来说简直神乎其技。即便保守估计，也比他当初传给绯木村众人的强上了三四个档次。更何况他性格中对于知识的渴求本就比寻常魔神更加偏执，眼下自然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而作为老师的影也极为耐心，事无巨细地解答，并亲自示范技巧。

　　拜恩天资卓越，举一反三也只是轻而易举之事，短短几个时辰便将今日所学烂熟于心，只需日后稍加练习便能融会贯通。

　　与此相对的，在炼金的课程上，影的天赋虽然并不能说是如何惊艳，但当她将那种与生俱来的执念与武人之志运用在了这一领域上，恰好就是拜恩最喜爱的那种学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放之四海皆准。拜恩素来都是如此坚信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短暂的交流之后，二人明显能感觉到，互相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如果说同盟之谊源于真的一时兴起，后续信任的初步建立是来自一段时间的并肩作战，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两人总算是能更深入地、从另一个维度了解彼此为人处世的原则了。且仿佛是上天注定般，两人对于绝大多数事物的偏好都是如此一致，真是令人感叹奇妙。

　　第二天一早，当由川太郎带着一位青面生角的人类来到拜恩的屋外时，碰巧遇到同时从中走出的一男一女，心中不免掀起了轩然大浪。

　　他昨日就从拜恩口中得知影的身份，所以此刻看着有说有笑、亲近了许多的两人，在惊骇之余，就连话都开始有些说不利索。

　　“神主大人，我把那个部族的首领带来了。”

　　身旁的那位“人类”更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直到眼前的这位冷艳美人，与他离开前偶然目睹过一眼的那道身影完美重合后，他才低声惊呼道：“将军大人？怎么会是您？”

　　“嗯？你是......青鬼一族的族长？”

　　“哦，你们认识？”

　　影看到来人也是目光微讶，随即她便向拜恩解释道：“鬼族可由外表分属两族，那次大战中，斩下敌首、立得功劳的少女御舆千代是为赤鬼，而眼前的这位显然便是青鬼。”

　　“啊，我有听说过鬼族的传说。但据稻妻那边的人类说，你们的声誉并不是很好？”

　　拜恩敏锐地捕捉到了由川太郎脸色突变的一瞬，他转头向那位青鬼问道：“有说是你们常常侵害人类，而赤鬼则截然相反，对人类更为亲近，更是曾经为了此事与你们发生冲突，是真是假？”

　　“抱歉，无可奉告。”

　　鬼族的气概名不虚传，即便同时面对两位魔神，他也毫不怯懦，死守着底线不肯松口。

　　“据我了解，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种牺牲自己部族，以帮助赤鬼快速融入人类的做法。”但影没有什么顾忌，她立马戳穿了那副傲然伪装，毫不留情地陈述道，“可传闻的力量远比想象中强大，即便真曾经想将真相公之于众，可如今在鸣神岛的人类里，他们的名声也无法挽回，稻妻难以再接纳他们了。”

　　说话间，她与拜恩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交汇了一瞬。而这番言外之意，就是绯木村不存在这种顾虑。

　　拜恩沉吟了一会，又转头向由川太郎问道：“那么，依你看，觉得如何？”

　　“回神主大人。虽然确实有鬼族作恶的传说，但清籁岛这里倒是没有实际案例，我甚至都是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鬼族。所以我认为，只要您愿意亲自下令，大家花些时日适应，应该是能够接受与他们共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