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的玄铁牌在掌心烫得生疼时，王瑶和苏浅的身影正从山道上急掠而来。
山风卷着两人的衣袂，王瑶发间的青玉簪子撞在肩头，发出细碎的脆响——这是她心绪不宁的征兆。
“文书房的玉匣被撬过。“王瑶刚跨进竹棚，就将染血的绢布拍在石桌上。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得那血字格外刺目，“孙长老的笔迹，北戎的狼首玉佩，他腰间挂了二十年的东西。“
苏浅指尖还沾着玉匣上的木屑，她将银钎往桌上一搁，钎身仍在微微震颤：“灵力残留是结丹期修士的，和孙长老的气息吻合。
更麻烦的是......“她从袖中抖出一叠泛黄的绢纸，最上面那张边角有焦痕，“我翻了三个月的审查记录，这三份通敌名单被篡改过。“她抽出中间一张，指腹划过“林守正“三个字，“此人我见过，去年在西境抗妖时断了一条胳膊，怎么可能通敌？“
罗羽的指节抵着石桌，指背绷得发白。
他想起三日前刑场上那三道焦黑的尸体，想起林守正的老母亲跪在忠义司门前哭到昏厥——原来不是天罚，是人心比妖更毒。
“孙长老为何要这么做？“王瑶的声音发颤。
她记得半月前孙长老还拍着胸脯说“老夫活了两百年，眼里揉不得沙子“，记得他手把手教新弟子辨认通敌符印时的认真模样。
“因为他要拆了联军的脊梁。“罗羽突然开口，声音像淬了冰。
他抓起那叠名单，指腹划过被篡改的名字——都是各脉的中坚，掌着粮草、情报、阵法的实权人物，“杀了他们，联军就成了没头的苍蝇，北戎军入关时，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苏浅倒吸一口冷气，银钎“当啷“掉在桌上。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演武场，孙长老曾盯着她新布的困仙阵冷笑：“花里胡哨的东西，哪有老祖宗传下的血阵实在。“原来他说的“老祖宗“，根本不是忠义司的规矩。
“现在要怎么办？“王瑶攥紧腰间的月牙玉坠——那是罗羽去年在秘境里寻来的，说是能镇心神。
可此刻玉坠贴着心口，却压不住她翻涌的怒气，“直接抓了孙长老？
他结丹中期的修为，要是狗急跳墙......“
“不行。“罗羽摇头，指节叩了叩染血的绢布，“我们需要证据链。
他能篡改名单，就能反咬我们伪造证据。“他抬眼时，眼底闪过寒芒，“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竹棚外传来夜枭的啼鸣。
苏浅突然起身，将门窗都合上，又布了层隔音阵：“我前日在文书房埋了追踪符，他若再碰密档，符会引着我们找到北戎的联络人。“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枚指甲盖大小的镜子，镜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王师姐的灵镜阵也该派上用场了——明日我去散播消息，说罗师兄要在三日后的忠义大会上公布新一批通敌者名单。“
王瑶眼睛一亮：“灵镜阵能照出人心执念，他若心虚，必定会有动作。“她伸手按住罗羽的手背，掌心的月牙痕还没消，“我们守株待兔。“
罗羽望着两人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年前在杂役房，王瑶偷偷塞给他半块炊饼；想起苏浅为了帮他找灵根重塑的材料，在乱葬岗蹲了七日七夜。
那些在绝境里攥着的温暖，此刻都化成了他掌中的力量。
“明日开始，苏浅伪装成文书房的新弟子，把假名单混进密档。“他的指尖在石桌上敲出轻响，“王瑶在忠义堂布三重灵镜阵，入口处设个引魂灯——孙长老最信风水，见了灯必定会多看两眼。“
苏浅突然皱眉：“可张长老那边......他昨日还说要帮我们查账，要是孙长老对他......“
“张叔是老派修士，但分得清是非。“罗羽打断她，“我会让他带人守在忠义堂后巷，万一有变......“他没说完，指腹轻轻划过腰间的玄铁剑——那是他重塑灵根后，王瑶用自己的本命玉髓淬的剑，“我来挡。“
竹棚外的更鼓敲过三更时，孙长老正缩在塔顶的暗室里。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信纸“嘶啦“一声烧出个黑洞，北戎狼首玉佩在他膝头泛着幽光。
“罗羽要开忠义大会？“他对着空气冷笑，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狼眼，“倒是会挑日子。“他从袖中摸出个青铜铃铛，轻轻一晃，铃声细不可闻，“三日后子时，开山口的伏兵该动了......“
山风卷着松涛灌进暗室，将他的话撕成碎片。
而在山脚下的竹棚里，罗羽正将最后一份假名单封入玉匣。
烛火映得他眼底发亮，像藏着把淬了火的剑。
“三日后，该让某些人见见光了。“他轻声说。
此时，王瑶正蹲在忠义堂前的石阶上，往引魂灯里添最后一撮朱砂。
苏浅抱着装灵镜的木盒从她身后走过，发梢扫过她的耳尖：“孙长老今日去了药堂，买了三斤止血散。“
王瑶的手顿了顿，朱砂撒在灯芯上，腾起一缕腥红的烟。
她望着塔顶那点若隐若现的烛光，突然攥紧了灯座——那灯座是用北戎特有的红砂岩雕的，孙长老昨日还夸“有古意“。
三更梆子响过第二遍时，罗羽的玄铁牌突然在袖中发烫。
他低头一看，牌面的纹路正泛着暗红——那是苏浅埋的追踪符有了动静。
“看来，鱼要咬钩了。“他对王瑶和苏浅笑了笑，转身往文书房方向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把要劈开夜幕的剑。
而在塔顶的暗室里，孙长老将青铜铃铛收进袖中，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他望着山脚下攒动的灯火，轻声说：“罗羽啊罗羽，你以为你能翻了天？
等北戎的铁蹄踏进来......“
他的话被山风截断。
但没人知道，此刻在忠义司的文书房里，苏浅正举着银钎，钎尖点在一个新被打开的玉匣上。
匣中躺着封未写完的密信，墨迹未干，写着：“忠义大会，罗羽将公布......“
（本章完）
三日后，晨雾未散，忠义堂前的青石板广场已聚满各脉修士。
罗羽站在刻着“忠“字的青铜鼎前，玄铁剑垂在身侧，剑鞘上王瑶新刻的云纹在雾中若隐若现。
王瑶立在左侧，月牙玉坠随着呼吸轻晃；苏浅隐在右侧阴影里，指尖摩挲着袖中银钎——那枚追踪符昨夜又动了三次，此刻正贴着她心口发烫。
“罗羽！“
一声暴喝撕开晨雾。
孙长老从人群后挤出来，玄色道袍下摆沾着泥点，腰间狼首玉佩在雾中泛着冷光。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直指罗羽面门：“你说要公布通敌名单，老夫倒要问问——你一个靠邪阵改命的杂役，有何资格坐在这里审判忠义司？“
广场霎时安静。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
罗羽注意到西脉的刘堂主攥紧了腰间令牌，东脉的年轻弟子攥着衣角直往长辈身后缩。
王瑶的指甲掐进掌心，月牙痕里渗出细血——她记得孙长老前日还摸着引魂灯夸“有古意“，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孙师叔这是急了？“罗羽没动，声音却像淬了冰。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枚青玉简，“不如先看看，是谁在玩弄'忠义'二字？“
玉简被注入灵力的刹那，广场上空浮起淡金色光影。
众人倒抽冷气——画面里正是文书房的暗室，孙长老跪在蒲团上，狼首玉佩搁在案头，左手按住染血的绢布，右手执笔在名单上勾画：“林守正...这名字不错，西境抗妖的英雄，杀了他，联军粮草营谁来管？“
“假的！“孙长老踉跄两步，指尖发颤，“这是你用邪术伪造的！“
“那这个呢？“苏浅突然从阴影里走出，银钎挑起一方染着狼首纹的信笺，“昨日在文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孙师叔写给北戎大王子的信，说'三日后忠义大会，联军中坚尽除，开山口无防'。“她指尖轻点信笺边缘，淡青色灵纹浮起，“这灵纹是北戎特有的'血契印'，孙师叔的本命精血，可还认得出？“
广场炸开喧哗。
张长老从后排挤到最前，他古板的脸涨得通红，盯着光影里孙长老的侧影，喉结动了动：“去年审林守正时，你说他通敌符印确凿...原来符印是你刻的？“
孙长老突然暴起。
他周身结丹期灵力狂涌，震碎道袍袖口，朝着广场外掠去。
王瑶刚要追，一道青锋横在半空——张长老持剑拦在孙长老身前，剑穗上的铜铃被灵力震得叮当响：“孙师弟，当年咱们在祖师像前发的誓，你忘了？“
“让开！“孙长老的指甲暴涨三寸，抓向张长老面门。
张长老横剑一格，“当啷“一声金铁交鸣，他退了三步，剑尖却始终指着孙长老咽喉：“当年你说'忠义司的剑，要斩尽世间不公'，今日这剑，先斩你这不公之人！“
罗羽袖中玄铁剑轻鸣。
他没动——张长老的剑，该由他自己挥。
果然，张长老突然低喝一声，剑势一转挑向孙长老膝弯。
孙长老踉跄跌倒，被早候在旁的执法弟子用捆仙索牢牢缠住。
“押去禁地。“罗羽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几个弟子架起孙长老时，他突然疯笑：“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
北戎的铁蹄——“
“堵上他的嘴。“苏浅冷着脸抛出一团闭息散，孙长老的骂声被闷在喉咙里。
广场逐渐安静。
有人开始擦汗，有人悄悄把藏在袖中的密信往怀里按。
罗羽望着人群里几个面色发白的身影，心里有数——但今日只收网一条大鱼。
“罗师兄。“王瑶的声音突然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她指尖捏着那枚追踪符，符纸边缘正渗出暗红血光，“符...它动了。“
罗羽的瞳孔微缩。
三日前苏浅埋的追踪符，本应锁着孙长老与北戎联络人的灵力。
可此刻符纸上的血光正朝着极西方向延伸，像条细蛇游出营地。
“去演武场。“他轻声对王瑶说，又转向苏浅，“你带执法队清理文书房暗格，所有带狼首纹的东西，片纸不留。“
王瑶点头，月牙玉坠在她颈间晃出一道白光。
她转身时，罗羽瞥见她袖中露出半截红砂岩——那是引魂灯的碎片，昨夜被孙长老摔碎在暗室。
原来他夸“有古意“是真的，只是这古意里，藏着北戎的刀。
“罗堂主！“东脉的年轻弟子举着盏引魂灯跑来，“方才在偏殿找到的，灯油里浸着张纸条！“
罗羽接过灯，灯芯下果然压着半张烧焦的信：“...追踪符已毁，速去极西...“
他抬头时，王瑶正站在演武场边，朝着极西方向皱眉。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阳光照在她发间的青玉簪上，却照不亮她眼底的阴云。
“极西...“罗羽低声重复。
那里是当年他做杂役时，被师兄弟扔去扫落叶的荒山。
可现在他知道，那里埋着的，远不止落叶。
王瑶转身朝他走来，袖中追踪符的血光更亮了。
罗羽摸了摸腰间玄铁剑，剑鞘上的云纹烫得他掌心发疼——这把剑，该磨得更利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