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众人脸上时，赵师兄的抽搐已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脖颈处的黑纹爬到了眼角，左眼珠竟泛起浑浊的灰——那是魂魄被腐蚀的征兆。
罗羽的指节抵在赵师兄后心，本命金纹顺着掌心渗进对方经脉。
金纹所过之处，黑纹发出刺啦刺啦的焦响，可总有几缕更细的黑丝从他丹田深处钻出来，像活物般往他泥丸宫窜。“蚀魂咒的毒种扎根了。“罗羽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冰，他能感觉到那些黑丝在躲避金纹的灼烧，“现在强行拔只会撕了他的魂魄。“
王瑶蹲在赵师兄身侧，指尖悬在他额前不敢落下。
她掌心还留着冰髓莲刺出的血痕，此刻却比雪更白：“我在古籍里见过......阴冥殿用活人祭炼魂幡时，会给祭品下这种咒。
等祭炼完成，祭品就成了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她喉结动了动，“可赵师兄跟我们出队三次了......“
“第一次在青岚谷采星叶草，第二次去雾隐林寻玄冰花。“苏浅突然插话。
她不知何时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竹片，指尖快速划动着记录，“这两次都有外门弟子主动要求同行。“竹片边缘被她捏得发颤，“第三次就是冰髓莲，方长老他们......“
“方长老三人是诱饵。“罗羽突然截断她的话。
他望着山雾弥漫的来路，金纹在眼底若隐若现——方才合击阵崩溃时，那三团黑雾逃窜的方向，正是阴冥殿分坛所在的极北荒原。“他们故意暴露血祭计划，引我们去抢冰髓莲。
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队伍里的'自己人'，把冰髓莲的位置、甚至灵脉弱点传给阴冥殿。“
赵师兄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纹终于爬进了右眼。
他的指甲深深抠进罗羽手腕，却连油皮都没划破：“罗...罗师弟...我没...没...“话音戛然而止，他的瞳孔骤然扩散成灰白色，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主子说...冰髓莲该献给冥主...该...“
“闭他的气海！“苏浅猛地扑过来，竹片“啪“地拍在赵师兄膻中穴。
她的指尖沾了赵师兄的血，凑到鼻端轻嗅，脸色瞬间煞白，“血里有曼陀罗根的味道——这是阴冥殿控制傀儡的引药！
他们早就给赵师兄下了慢性毒，等冰髓莲到手那天，就是毒种苏醒的时候！“
罗羽霍然起身。
他的玄铁剑“嗡“地出鞘三寸，金纹沿着剑身游走，在雪地上划出半人高的禁制：“封锁营地。“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所有参与过三次灵材采集的人，一概不许离开；没参与的，去守营地四门。
王瑶，准备心火试炼。“
“心火试炼？“张长老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这位原本对联军改革颇有微词的老者此刻背着手，银须被风吹得乱颤，“那是要烧人心头真意的术法！
你当我们是偷了灵草的杂役？“他的拐杖重重敲在雪地上，“老夫在联军三十年，还轮不到你个小辈...“
“张长老。“罗羽转身，玄铁剑的金纹映得他眉眼冷硬，“赵师兄上个月还替你送过养魂丹。“他指向地上人事不省的赵师兄，“现在他魂魄要被蚀成渣了。
您说，是查内鬼重要，还是您的面子重要？“
张长老的话梗在喉咙里。
他望着赵师兄扭曲的脸，突然想起三天前这小子还蹲在他帐篷外，红着脸说想求他教两式剑招。
老者的手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老夫第一个试。“
营地中央的火盆被王瑶重新点燃时，雪已经停了。
她指尖掐着法诀，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株赤焰草，轻轻投入火中。
火苗“轰“地窜起三尺高，由橙转赤，最后凝成半透明的淡金色——这是心火试炼的“明心焰“，只烧人心，不毁肉身。
“把手放在火上。“王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她望着张长老，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这老头还黑着脸说“女修就该守着丹炉“，此刻却主动站到了火盆前。
张长老深吸一口气，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探入火焰。
明心焰舔过他掌心时，他的眉心泛起极淡的青光——那是修士心头真意的颜色。
王瑶的指尖在法诀上顿了顿，转头对苏浅点头：“记录，张岳，青光，无异常。“
“好。“苏浅的笔在竹片上唰唰写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火盆。
明心焰的光映得她眼尾发红，“下一个，李三。“
罗羽站在营地高处的瞭望台，玄铁剑横在膝头。
他望着火盆旁排起的长队，金纹在剑身上流转如活物。
山风卷着明心焰的温度吹过来，他却觉得后颈发凉——方才赵师兄说“主子“时，那语气像换了个人。
阴冥殿安插的内鬼，真的只有一个吗？
“罗师弟！“苏浅的声音突然拔高。
罗羽抬眼，正看见火盆前的年轻弟子。
那是外门新入门的小修士，此刻站在明心焰前，额角的汗滴成串往下落。
明心焰舔过他手腕时，他的眉心先是泛起浑浊的灰，接着竟渗出一丝极细的黑——像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苏浅的惊呼像根细针扎进雪夜的寂静里。
罗羽的玄铁剑“嗡“地离膝，金纹在剑身腾起半尺光焰。
他从瞭望台跃下时带起一阵风，掀得火盆里的明心焰剧烈摇晃，将那年轻弟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抹极细的黑丝正顺着眉心往额角爬，像条活过来的墨线。
“退开！“王瑶的手掌按在火盆边缘，赤焰草的气息骤然浓烈。
她另一只手掐着清魂诀，指尖凝出的冰雾裹住弟子手腕，强行将他的手从明心焰里拽出来。
弟子的皮肤在冰雾里泛起不正常的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眼球在眼眶里疯狂转动，竟用指甲去抠自己的太阳穴：“别烧...别烧我脑子！“
张长老的拐杖重重戳在地上，震得积雪簌簌下落：“这是被阴冥殿的邪术缠上了？“他踉跄着凑近，银须下的嘴唇直抖，“上个月他还帮厨，给大伙儿端过灵米粥...“
“按住他！“苏浅的竹片“啪“地拍在旁边弟子肩头，“用捆仙索！“她自己则扑过去攥住弟子的手腕，竹片边缘的刻痕刺进对方皮肤，“疼吗？“弟子被刺得倒抽冷气，却仍在挣扎，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主子说...主子说不能说...“
罗羽的金纹已经漫到指尖。
他单膝跪在弟子身侧，玄铁剑抵住对方丹田，冷声道：“说不说由不得你。“金纹顺着剑尖渗进弟子经脉，那黑丝突然暴起，像条毒蛇般缠上金纹——竟是在主动对抗！
罗羽的瞳孔骤缩，这比赵师兄体内的黑丝更有灵性，“他被种下的不是咒，是...是活物。“
王瑶的冰雾突然凝结成冰晶，“叮“地扎进弟子后颈。
弟子的挣扎猛地一滞，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瞬：“我...我在苍松岭巡逻时...遇到一团黑雾...“他的眼泪混着血从鼻孔淌出，“它钻进我脑子里，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筑基丹...我没想害大家...真的没想...“话音未落，黑丝突然从他耳后窜出，直取王瑶咽喉！
罗羽的玄铁剑横斩而出，金纹将黑丝绞成碎片。
王瑶向后踉跄两步，腰间的玉牌突然泛起微光——那是她与罗羽共炼的同心印，此刻正发烫。
她望着地上蜷缩成虾米的弟子，指尖颤抖着摸上自己的后颈：“他说的苍松岭...是我们上个月换防的哨点。“
苏浅的竹片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赵师兄去过青岚谷、雾隐林、冰髓莲；这小子去过苍松岭、青石滩、望月崖——“她猛地抬头，“这些都是联军最近重点布防的灵脉入口！“
“蚀魂咒在挑人。“罗羽的声音像浸在寒潭里。
他望着弟子逐渐灰白的瞳孔，想起赵师兄临死前的诡异弧度，“不是单个渗透，是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些黑雾每侵蚀一个人，就能通过他接触的人继续扩散。“他的指节抵在眉心，金纹在识海翻涌——之前他只当是阴冥殿的小手段，现在看来，对方是要让整个联军从内部崩解。
张长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扶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盯着自己掌心的老茧：“三天前...我让李三去给西营送补给。“李三是方才刚测过的外门弟子，此刻正缩在人群后，脸色惨白如纸。
“从今夜起，所有参与过灵脉布防的人，立刻到演武场集合。“罗羽霍然起身，玄铁剑的金纹在雪地上划出三道深痕，“王瑶，你用冰髓莲的残瓣炼清心丹，每人必须服下；苏浅，把所有行动记录整理成图，标出重叠的接触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还有，从明天开始，每人都要烙上心火印记——我的金纹，能烧尽一切外来神识。“
深夜的雪停了，营地的篝火渐次熄灭。
罗羽坐在帐篷里，望着案上的清心丹丹方出神。
烛火突然晃了晃，帐篷帘被掀起一角，王瑶的身影裹着寒气钻进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你看这个。“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半块拇指大的玉简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捏碎的。
罗羽用神识一扫，残片中突然炸开一道模糊的神识波动，像被风雪揉皱的帛书：“...小心...那位...不是真正的她...“
罗羽的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碎玉简。
王瑶的手覆上来，温度透过他的手背：“我在赵师兄的储物袋最底层找到的。
他贴身放着，还用锁魂咒封了。“她的眼尾泛红，“他最后说'主子'时...声音像极了我师父。“
帐篷外的更鼓声突然响起，三更了。
罗羽望着王瑶发间未融的雪，突然想起她师父三年前在极北荒原失踪，当时传回的最后消息，正是“遇到阴冥殿分坛“。
他将玉简碎片收进储物袋，喉结动了动：“明天...我陪你去极北荒原。“
王瑶没有说话。
她替罗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绳，转身掀开帐篷帘。
雪光透进来，照见她腰间的同心印正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她方才被黑丝偷袭时，罗羽用金纹注入的护持。
帘幕落下的瞬间，罗羽听见她轻声说：“今晚...别睡太沉。“
雪又开始下了，细粒子打在帐篷布上，像极了某种暗号。
罗羽摸出腰间的传讯玉符，指尖悬在上面迟迟未落——他突然想起苏浅整理的行动图里，有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次：方长老。
而方长老，正是王瑶师父最器重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