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捏着传讯玉符的指尖微微发颤，符面的冷意顺着脉络往心口钻。
王瑶的声音从符中溢出时，他正盯着烛火里跳动的金纹——那是方才用玄铁剑在雪地上刻下的印记，此刻竟与符中传来的蚀魂咒气息产生了细微共鸣。
“赵师兄丹田残留的蚀魂咒，和寒霜岭影煞分坛的追踪符，气息重叠度七成。“王瑶的声音比雪夜更冷，“我试过用冰髓莲净化，咒印里浮出半枚鬼面纹，和三年前师父失踪时，我在极北荒原捡到的碎玉牌一模一样。“
帐篷外的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打在帆布上像无数细针。
罗羽将玉符按在眉心，神识顺着咒纹游走，果然触到一丝阴恻恻的冷意，像蛇信子扫过灵海。
他想起方才王瑶说赵师兄临终前唤“主子“时的声线，与她师父的嗓音重叠，后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集合。“他抓起案上的清心丹丹方，玄铁剑在鞘中轻鸣，“王瑶去演武场，苏浅带行动图，陈公子...劳驾也来一趟。“最后一句他说得克制，却在转身时用金纹在帐篷柱上划了道浅痕——这是给可能的窥探者的警告。
演武场的篝火被雪压得奄奄一息，七盏青铜灯树立在四周，灯油混着雪水往下淌。
王瑶的身影最先出现，腰间同心印幽蓝如磷火，发梢的雪粒已凝成冰晶，在灯树下闪着冷光；苏浅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卷半展开的羊皮图，指尖还沾着朱砂印泥，显然是从案头直接跑来的；陈公子最后到，玄色法袍沾着夜露，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靴底碾过积雪时发出脆响：“罗兄半夜召唤，莫不是发现了秘宝？“
罗羽将蚀魂咒的信息简明扼要说完，目光扫过三人：“影煞专司渗透，能篡改记忆、伪造身份。
赵师兄的'主子'，很可能是被夺舍的...或者...“他顿了顿，看向王瑶发白的唇，“或者，是影煞用禁术复刻了声线。“
王瑶的指尖掐进掌心，同心印的蓝光突然暴涨三寸，又猛地缩回原处——那是她强行压下情绪的表现。
苏浅的羊皮图“刷“地展开，红笔圈着的“方长老“三个字被雪水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方长老这月去过三次西营，每次都带着赵师兄。
西营是灵脉最薄弱处，也是李三送补给的路线。“
陈公子的笑僵在脸上，玄色法袍无风自动，露出腰间半枚魔纹玉佩：“所以你们怀疑...影煞的渗透从灵脉布防开始？“他突然嗤笑一声，“但我们此行是找仙魔秘宝，阻止天地大劫。
影煞的小手段，等拿到秘宝再收拾不迟。“
罗羽的金纹在腕间发烫，这是他动怒的征兆。
他按住玄铁剑，剑鞘上的金纹与腕间印记交相辉映：“秘宝藏在仙魔交界的无光谷，若影煞提前渗透，我们连入口都进不去。“他指向演武场尽头的地图，“今夜必须出发。“
无光谷的雾气比传闻中更浓。
入口处的山壁像被墨汁浸过，青灰色的雾裹着众人的衣角，沾在脸上时带着腐叶的腥气。
王瑶摸出随身携带的冰魄珠，淡青色的光撕开半丈雾气，照见山壁上刻着的铭牌——上半段是飘逸的仙文，下半段是扭曲的魔纹，两种文字在中间纠缠，像两条绞杀的蛇。
“仙魔双文同刻，需同时解读。“苏浅凑近铭牌，指尖在空气中临摹纹路，“我查过古籍，上古仙魔大战时，两界曾联合设立禁地，用双方文字互为锁钥。“她转头看向罗羽和陈公子，“罗兄修的是正道玄功，陈公子...魔纹造诣应该不浅？“
陈公子的魔纹玉佩突然泛起红光，他上前两步，玄色法袍扫过王瑶的冰魄珠，冷笑道：“倒是会挑人。“他屈指弹向魔纹部分，黑色灵力如细蛇钻入石纹；罗羽同时抬手，金纹流转的掌心按在仙文处，清冽的灵气顺着纹路蔓延。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仙文与魔纹本在石中静止，此刻却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仙文突然扭曲成魔纹的诡谲形态，魔纹则长出仙文的圆润弧度。
罗羽的灵气被反弹回来，震得他倒退三步，掌心渗出血珠；陈公子更惨，魔纹反噬时在他手背烙下焦痕，玄色法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咔嚓——“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黑色雾气从地缝中涌出，裹着锈迹斑斑的断剑、碎裂的甲胄，还有半张染血的战旗。
雾气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银发垂落至腰，眉心有一道贯穿的剑痕，目光扫过众人时像两把冰锥：“仙魔同文，本是两界共守的誓约。
你们各怀心思，倒先乱了规矩。“
“你是...幻影守护者？“苏浅的声音发颤，她怀里的羊皮图无风自动，“古籍说禁地有守护者，以幻影为身，以记忆为刃。“
守护者的目光落在罗羽腕间的金纹上：“你说要阻止天地大劫，可大劫起于人心。“他抬手虚点，一道银色光刃破空而来，“且看你们...是否真能守住本心。“
罗羽本能地挥剑去挡，玄铁剑却像戳进了水潭，光刃直接穿透他的灵识，将众人拽入一片混沌。
王瑶的惊呼声被风声撕碎，陈公子的冷笑变成了闷哼，苏浅的羊皮图在眼前化作飞灰。
等罗羽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焦土上，远处的青瓦飞檐正在燃烧——那是青岚宗的山门，他当杂役时扫过七年落叶的地方。
“师父！“他脱口而出，嗓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
浓烟中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是张长老的声音，和前几日在演武场咳血时一模一样。
罗羽想跑过去，却发现双脚像灌了铅，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焦土下伸出无数青灰色的手，缠住他的脚踝——那是他曾见过的，被影煞蚀魂咒啃噬的修士残骸。
雾气再次涌来，模糊了焦土上的血迹。
罗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呜咽，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他最不愿想起的那夜——师门覆灭时，小师妹抱着他的腿哭喊“师兄救我“的声音。
焦土上的黑烟灌进罗羽的鼻腔，小师妹的哭喊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正一寸寸往他脑仁里钻。
他跪坐在地，青灰色的腐手已经缠到腰间，那些被蚀魂咒啃噬的修士残骸正从焦土下翻涌而出，其中一具面容扭曲的尸体突然抬起头——竟是赵师兄，喉间还淌着黑血，嘴角咧到耳根：“主子说...你这样的杂役，本就不该活...“
“不！“罗羽嘶吼着挥拳，却打穿了赵师兄的胸膛。
幻境里的疼痛比真实更清晰，他能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能看见山门前那株老杏树正被火舌舔舐——那是他当年用三年时间，从杂役房偷灵水浇灌活的。“师父！“他又喊了一声，浓烟中那道咳嗽的身影突然转过身，露出的却是王瑶师父的脸，额间同样浮着半枚鬼面纹，“罗羽，你连自己在乎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阻止大劫？“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灵海上。
罗羽的灵力开始紊乱，腕间金纹忽明忽暗，他想起王瑶在演武场时发白的唇，想起苏浅连夜用朱砂圈出的“方长老“血痕，想起陈公子腰间那半枚魔纹玉佩——原来最痛的不是幻境里的毁灭，而是他始终在怕，怕自己的无能会让在乎的人重蹈覆辙。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王瑶的声音突然从记忆最深处浮起。
那是三个月前，他们被困在极北冰窟时，她冻得发紫的手攥住他的手腕，冰魄珠的光映着她睫毛上的霜花，“我在，苏浅在，就算全天下都负你，我们也会站在你身后。“
罗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王瑶发梢的冰晶在灯树下闪的冷光，想起苏浅怀里卷着朱砂印泥的羊皮图，想起玄铁剑鞘上与腕间交相辉映的金纹——这些真实的温度，不该被幻境碾碎。
“破！“他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漫进口腔，金纹在周身炸裂成金色光网。
焦土开始龟裂，老杏树的火焰被撕成碎片，赵师兄的尸体化作黑雾，连那道染着鬼面纹的“师父“都发出尖啸，被光网绞成齑粉。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罗羽正半跪在无光谷入口的山壁前，玄铁剑横在膝头，剑刃上还凝着未散的金光。
王瑶跪在他身侧，冰魄珠的光将两人笼罩，她的指尖深深掐进他手背，指节泛白：“罗羽？
罗羽你醒醒！“苏浅瘫坐在三步外的雪地里，怀里的羊皮图散了半卷，她正用朱砂笔戳自己掌心，显然刚从幻境中挣脱；陈公子背靠着山壁，玄色法袍沾着草屑，此刻正垂着头，喉间发出低笑：“有意思，这幻境倒比影煞的蚀魂咒更...贴心。“
“本心未乱，尚可一战。“
幻影守护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罗羽抬头，见那半透明身影的剑痕淡了些，银发间浮着星点金光，“但这秘谷真正的封印，不在仙魔同文，而在设局者的残魂。“他抬手点向山壁，刻着仙魔双文的铭牌突然泛起血光，一道灰雾从石纹中渗出，凝成个青面獠牙的老者，左眼是空洞的黑洞，右眼泛着幽绿磷火。
“谜题残魂？“苏浅猛地站起，羊皮图“啪“地拍在雪地上，“古籍说设局者用三则谜语锁死秘宝，解不开便永困于此！“她的指尖快速翻动图卷，朱砂笔在“幻阵““残魂“等词上划出深痕。
残魂的绿眼扫过众人，黑洞般的左眼眶里爬出几条黑线，发出刺耳的尖笑：“小丫头倒识货。
第一则谜语——“他突然张开嘴，无数碎玉片从喉间喷出，在半空拼成血字，“天地为炉，众生为炭，谁掌火候？“
王瑶的冰魄珠蓝光微颤，她盯着血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同心印；苏浅咬着下唇，笔尖在羊皮图上快速游走，偶尔在“大劫““法则“等词旁画圈；陈公子的魔纹玉佩泛起红光，他歪头盯着血字，唇角又勾起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罗羽的金纹在腕间发烫。
他望着血字，忽然想起王瑶说过“大劫起于人心“，想起幻影守护者说“守住本心“，喉间溢出一句低喃：“是...人心？“
“啪！“
陈公子突然抬手。
众人尚未反应，他已从怀中摸出一枚黑玉令牌，令牌表面刻着扭曲的鬼面纹——正是王瑶在蚀魂咒里见过的半枚！
他冷笑一声，将令牌狠狠插入铭牌缝隙：“什么谜语，不过是障眼法。“
山壁剧烈震动。
罗羽的瞳孔骤然收缩，玄铁剑“嗡“地出鞘三寸——那鬼面纹，与王瑶师父失踪时的碎玉牌，与赵师兄体内的蚀魂咒，完全吻合。
黑玉令牌插入的瞬间，铭牌上的仙魔双文突然倒转，血光暴涨成红色光刃，直刺向陈公子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