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闩上的铜环在王瑶手下发出轻响，月光漏进半指宽的缝隙，在她后颈那朵淡青色莲花印上镀了层银边。

　　罗羽看着那抹微颤的纹路，喉结动了动——这是他们结契时种下的同心印，本应随着心意相通而温润流转，此刻却像被霜打过的花瓣，泛着冷意。

　　“你到底有多忙？“王瑶突然转身，发梢扫过竹帘，惊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她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连我都顾不上了？“

　　罗羽心口一紧。

　　这些日子他忙着追查仙魔秘会线索，早出晚归，有时连饭食都是王瑶温了又温。

　　昨夜他说要去幽风谷查探黑袍客踪迹，她替他整理法衣时，指尖在他心口停了很久，最终只说了句“当心“。

　　此刻回想，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是积了多少委屈。

　　“瑶瑶，我...“他伸手想碰她的肩，却见她后退半步，避开了。

　　“是查仙魔秘会的事？“王瑶吸了吸鼻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你总说这事关仙界安危，可我在崖顶等你时，看紫菱姑娘护着你冲黑雾的样子——“她突然顿住，喉间溢出一丝自嘲的笑，“我连问都不敢问她是谁，怕显得自己小气。“

　　罗羽这才注意到她发间那支冰玉簪歪了，是方才跃下崖顶时被风掀的。

　　他记得这簪子是她用第一笔卖符的灵石买的，说要“配得上能抗寒的姑娘“。

　　此刻玉簪上凝着薄霜，像她眼底的雾气。

　　“她是紫霄阁的外门执事，昨日才说要帮我查管理殿堂的卷宗。“罗羽攥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渗进去，“我和她...真的只是查案需要。“

　　王瑶的手指在他掌心跳了跳，终究没有抽走。

　　竹屋里的烛火突然噼啪一声，炸出朵灯花。

　　罗羽刚要再说些什么，院外传来清越的叩门声。

　　“罗公子可在？“紫菱的声音裹着甜腻的花香飘进来，“我带了幽风谷阵法的残图，想与你共参。“

　　王瑶的手瞬间冷得像块冰。

　　她望着罗羽，眼底的雾气终于凝成霜：“好个查案需要。“

　　罗羽刚要解释，竹门已被推开。

　　紫菱着一身绯色云纹裙，腕间金铃随动作轻响，发间的红宝石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她见王瑶站在屋内，眼尾微挑，笑意却不减：“王姑娘也在？

　　正好，我新得的九瓣雪兰茶，最配冰灵根的体质。“

　　她将手中锦盒放在案上，盒盖打开时，罗羽瞥见里面除了茶盏，还有块刻着“紫霄令“的玉牌——那是紫霄阁内门弟子才能持有的信物。

　　“我听长老说，仙魔秘会的线索可能藏在管理殿堂的禁卷里。“紫菱指尖抚过玉牌，抬眼时眼波流转，“若罗公子愿意...我能替你说项，让你直接接触那些卷宗。“

　　王瑶的寒灵剑突然嗡鸣一声。

　　她望着紫菱指尖的玉牌，又望着罗羽微怔的神情，突然笑了：“原来要查案，还得有人递梯子。“她抓起案头的冰魄帕子，转身往外走，帕角扫过紫菱的锦盒，茶盏叮当落地。

　　“瑶瑶！“罗羽追出去时，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袖。

　　王瑶停住脚步，却没回头，声音闷在帕子里：“我去买你爱吃的桂花糖糕。“

　　竹院外的青石板路上，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罗羽转身时，见紫菱正弯腰拾茶盏，发间的红宝石晃得他眼疼：“紫姑娘的好意，罗某心领了。“

　　“罗公子当真以为，仅凭你一人，能掀翻这盘百年的局？“紫菱直起身子，玉牌在掌心泛着幽光，“白长老已下令封锁幽风谷消息，连巡天卫都在查可疑修士——你以为他们查的是谁？“

　　罗羽瞳孔微缩。

　　他昨日在谷口听见的法哨，原不是紫菱令牌惊动的巡天卫，而是早有准备的围堵？

　　“我先走了。“紫菱将玉牌塞进他掌心，转身时金铃轻响，“茶盏碎了，糖糕可别凉了。“

　　罗羽攥着玉牌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夜风卷着落花扑在他脸上，他突然想起王瑶说要去买糖糕的集市——那是他们初到仙界时，她拽着他逛过的地方，说要“把人间没吃过的仙果都尝个遍“。

　　他赶到集市时，正见王瑶站在糖糕摊前。

　　月白裙角沾了星点糖霜，发间的冰玉簪不知何时正了，在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

　　“要两斤桂花糖糕。“她对摊主说完，转身便撞进罗羽怀里。

　　他闻见她发间熟悉的寒梅香，混着糖糕的甜，心里的钝痛突然软了。

　　“刚才...是我太任性。“王瑶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可我一看见她看你的眼神，就想起在虚界时，你为了找混沌气三天没合眼，我守着你熬药，你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那株赤焰草找到了吗'。“

　　罗羽喉咙发紧，正要说话，街角突然传来沙哑的招呼声：“罗小友？“

　　老孙缩着脖子从酒肆里钻出来，腰间的情报囊晃得叮当作响。

　　他左右张望一番，凑过来压低声音：“幽风谷的事闹大了！

　　白长老说有魔修混入，要通缉可疑人物——我听说，有人看见谷里有至尊骨的气息。“

　　罗羽的手在王瑶背上顿住。

　　至尊骨是他的秘密，除了王瑶和苏浅，再无旁人知晓。

　　他盯着老孙浑浊的眼睛，那里面闪着惯有的贪婪：“你想要什么？“

　　“听说紫霄阁的紫菱姑娘最近常往你那儿跑？“老孙搓了搓手指，“小友若能帮我弄块紫霄令，这情报，我再给你续十份。“

　　王瑶抬头看他，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罗羽摸了摸她发顶，转向老孙时已恢复平静：“三日后，竹院见。“

　　老孙点头哈腰地走了，集市的灯火在他背后明明灭灭。

　　王瑶捏了捏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想紫菱的玉牌。“罗羽望着远处飘着紫霄阁旗号的飞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玉牌，“或许...可以借她的梯子，爬得高些。“

　　王瑶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糖糕摊的老板举着油纸包喊“客官拿好“，甜香裹着夜风涌进鼻腔。

　　罗羽望着她发间的冰玉簪，突然想起紫菱说的“百年的局“——他原以为要对抗的是黑袍客背后的魔修，此刻才惊觉，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

　　回到竹院时，案头的紫霄令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罗羽望着窗外渐沉的月亮，心里有了计较：明日，该去紫霄阁回礼了。

　　罗羽攥着紫霄令在竹院里站了半夜。

　　月光从青瓦缝隙漏下，在他掌心刻出一道银痕——那玉牌上的云纹与紫菱腕间金铃的纹路竟有三分相似，像极了某种暗记。

　　“或许可以借她的梯子，爬得高些。“他反复咀嚼着昨夜对王瑶说的话，指节抵着额角。

　　仙魔秘会的线索像团乱麻，白长老的封锁、巡天卫的追查、老孙口中的至尊骨风声，都在推着他必须更快撕开这张网。

　　而紫菱递来的“紫霄令“，恰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刀尖。

　　次日辰时三刻，罗羽捧着半匣九瓣雪兰茶站在紫霄阁飞楼下。

　　朱漆门扉映着他青衫上的暗纹，那是王瑶昨夜替他绣的缠枝莲——她总说“青衫配素花，像极了初到仙界时的模样“。

　　“罗公子来得巧。“紫菱的声音从飞楼二层飘下，绯色裙角先一步扫过雕花栏杆，“今日是清微真人的千岁宴，阁中要宴请三十三重天的仙官。

　　我正愁没个合眼的伴当。“她扶着青玉栏杆下楼，腕间金铃与罗羽袖中茶匣相碰，“昨日那茶，我煮了一盏给大长老，他说'此茶清苦回甘，倒像极了查案的滋味'。“

　　罗羽垂眸时瞥见她裙裾绣着的紫霄阁镇阁玄鸟，尾羽处金线微乱——是连夜赶制的新衣。“紫姑娘费心了。“他将茶匣递上，指腹擦过匣盖暗扣，“这茶是王瑶前日去寒潭采的，她说'要配得上能递梯子的人'。“

　　紫菱接过茶匣的手顿了顿，眼尾笑意未减：“王姑娘手巧，前日替我捡茶盏时，还补好了我发间的红宝石。“她抬手指向鬓边，那枚宝石在晨光里泛着温驯的红，“她说'宝石冷硬，该添些人气'。“

　　罗羽心口微暖——王瑶总爱做这些细处的温柔事。

　　他跟着紫菱往飞楼后苑走时，留意到沿途仙官的目光：有巡天卫的审视，有散修的好奇，更有几位白须老者冲紫菱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清微真人的宴设在云瑶台，玉案罗列，仙果堆成小山。

　　罗羽端着紫菱递来的灵酒，听着周围议论：“幽风谷的魔气蹊跷，我前日见巡天卫押了三个散修“、“白长老说要彻查，可管理殿堂的禁卷......“他垂眸抿酒，喉间泛起苦意——正是他要的“偶然“。

　　“罗道友对幽风谷的事，似乎颇有见解？“一道温润女声从身侧传来。

　　罗羽转头，见是玉衡仙子，广寒宫的外殿主，向来以中立著称。

　　她指尖转着枚冰晶耳坠，“我昨日在管理殿堂查旧档，见二十年前也有过类似魔气记载，当时牵头查案的，是玄霄尊者。“

　　罗羽瞳孔微缩。

　　玄霄尊者是仙界隐世大能，百年前便闭关不问世事。

　　他垂眼时瞥见自己袖中老孙前日塞来的情报——“幽风谷地脉与玄霄洞天府相连“，原来在此处勾连。

　　“仙子说笑了。“他端起酒盏掩饰情绪，“我不过是个查案的，哪懂这些陈年旧账。“

　　“可前日紫姑娘说，你在幽风谷寻到了半块魔纹玉符？“另一侧的清微真人抚须而笑，目光如炬，“老身活了千岁，最见不得藏头露尾的局。

　　罗道友若有线索，不妨明说。“

　　罗羽捏着酒盏的指节发白。

　　这正是他要的“偶然显露“——昨夜他故意让紫菱瞧见自己在竹院翻找玉符残片，此刻经她之口传出去，倒成了“无意中得的秘辛“。

　　他抬眼时，正撞进紫菱似笑非笑的目光，像是在说“这梯子，你可爬稳了“。

　　“实不相瞒。“他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那玉符刻着'玄'字残纹，与二十年前的卷宗......“话未说完，云瑶台突然响起清越的凤鸣。

　　众人抬头，见巡天卫的飞舟破云而来，白长老立在船头，鹤氅被风卷起，“罗羽！

　　随我回管理殿堂问话！“

　　紫菱的金铃突然炸响。

　　罗羽望着白长老身后晃动的锁链，心里冷笑——这正是他要的“打草“。

　　果不其然，散席时玉衡仙子塞给他一枚冰晶：“亥时，广寒宫后园，我有话要说。“清微真人则拍了拍他肩膀：“老身的药庐，随时为查案的小友开着。“

　　夜色渐深时，罗羽蹲在竹院的桂花树下。

　　王瑶端着温好的糖糕出来，发间冰玉簪在月光下泛着暖光：“今日宴会上，紫姑娘的裙子真好看。“她将糖糕放在石桌上，指尖蹭过他青衫上的缠枝莲，“但我绣的花，比她的金线更结实。“

　　罗羽握住她的手，将今日所得的情报一一说与她听。

　　说到玄霄尊者时，王瑶的指尖突然收紧：“玄霄洞天府......我小时听师父说过，那是能连通阴阳的地方。“她垂眸替他理了理衣襟，“你查案时，当心些。“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纸鹤的轻鸣。

　　王瑶去接时，纸鹤突然炸开，飘落的不是传讯符，而是一幅绢画。

　　画中是间密闭石室，罗羽与紫菱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半块刻着“玄“字的玉符。

　　罗羽的血瞬间冷了。

　　他认得那石室——是今日清微真人宴会上，紫菱带他去的小憩间。

　　可画中紫菱的发式与白日不同，她耳坠上的冰晶，分明是玉衡仙子的物什。

　　“瑶瑶......“他想去拉她的手，却见她后退半步，绢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眼尾发红，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的......在隐瞒什么吗？“

　　竹院的桂香突然变得刺鼻。

　　罗羽望着她发间的冰玉簪，想起昨夜她替紫菱修补红宝石时说的“该添些人气“——此刻这人气，却像要被这幅画冻成冰棱。

　　远处传来巡天卫的法哨，划破了夜的静谧。

　　王瑶攥着绢画的手指泛白，在罗羽开口前转身回了屋。

　　竹门闩扣上的声响，比任何质问都要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