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握着王瑶的手穿过虚空裂缝时，首先涌入鼻腔的是浓烈的焦糊味。

　　那气味像淬了毒的针，直往天灵盖里钻，比虚界里的法则乱流更让人发怵。

　　“羽哥。“王瑶的指尖在他掌心轻颤，她另一只手按在额角，灵识如游丝般散开又被弹回，“证道台...没了。“

　　罗羽的至尊骨在识海深处嗡鸣，那是他飞升时烙印下的法则共鸣点。

　　此刻本该如清泉流淌的感应，竟像被火烤过的琴弦——空荡，断裂，连余震都没有。

　　他抬眼望去，前方本该悬浮着九座玉台的位置，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碎石裹着未散尽的雷火往下坠，砸在下方的云海上，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缕缕黑烟。

　　“苏浅...“王瑶突然抓紧他的手腕，声音发颤。

　　他们离开时，苏浅的灵识体还在神秘空间里温养，可此刻罗羽试着沟通识海，竟触到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他额角渗出冷汗，至尊骨的暖意裹着灵识探进去，这才发现空间里的温养光罩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苏浅的灵识团缩成极小的一点，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

　　“别怕。“他反手将王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声透过道袍传过去，“空间本源还在，她只是受了波及。

　　等查清这里的变故，我用至尊骨给她温养三日，定能恢复。“

　　王瑶的睫毛颤了颤，强压下眼底的慌乱，指着混沌边缘：“看那边。“

　　罗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本笼罩仙界的法则光膜正泛起浑浊的暗纹，像一块被墨汁浸了边角的玉。

　　几缕幽紫色的雾气从裂缝里钻出来，所过之处，灵草瞬间枯萎，飞禽的羽毛成缕脱落，连正在布雨的云兽都发出凄厉的长鸣，跌进云海再没浮起。

　　“仙魔勾结。“罗羽的喉结动了动。

　　他曾在古籍里见过这种描述——魔界气息侵蚀仙界法则时，会催生“蚀灵雾“，专门绞杀生机。

　　可上一次两界大战已经是十万年前，怎么会突然...

　　“去管理殿堂。“王瑶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们掌管仙界秩序，总该有应对之法。“

　　管理殿堂的白玉阶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当罗羽踏上去时，却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他脚边的汉白玉砖竟裂开蛛网纹。

　　守在门口的两个仙卫对视一眼，手按在剑柄上：“新晋飞升者？

　　通报名讳。“

　　“罗羽，虚界归来。“他报出名号时，特意运转了一丝至尊骨的气息。

　　从前在修真界，这气息能让所有修士本能敬畏，可此刻两个仙卫只是皱了皱眉，其中一个转身入殿，另一个仍用剑尖戳着他的道袍下摆：“站这儿别动，沾了混沌气可别污了殿堂。“

　　王瑶的指尖泛起青光，被罗羽悄悄按住。

　　不多时，殿内传来拂尘轻扫的声响，白长老从朱漆门后转出，灰白的胡须在风里翘着：“罗羽？

　　听闻你在虚界得了机缘，倒会挑时候回来——证道台崩了，天尊法旨断了，你倒来讨说法？“

　　“晚辈不敢讨说法。“罗羽压下心头的躁意，“只是发现仙界有魔息侵蚀，想请殿堂调派巡天卫探查源头。“

　　白长老的拂尘“啪“地打在石栏上，震得几片玉兰花簌簌落地：“魔息？

　　笑话！

　　仙界自有三十三重天护持，怎会容得魔修...等等。“他突然眯起眼，盯着罗羽眉心那点淡金印记，“你身上有混沌气？“

　　罗羽的后背绷紧。

　　他方才为了稳定苏浅的灵识，动用了神秘空间里的混沌本源，此刻气息难免外泄。

　　白长老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混沌气乃天地初开的污秽，你一个飞升者怎会沾染？

　　莫不是与虚界里的邪修勾结？“

　　“白长老！“王瑶往前一步，腕间的契约印记泛起微光，“我们刚从虚界归来，若真有勾结，怎会第一时间来报信？“

　　“报信？“白长老冷笑一声，拂尘一甩指向殿外，“你可知方才那两个仙卫为何拦你？

　　三日前，有个自称从虚界归来的修士，说什么'旧序将倾'，结果呢？

　　他前脚走，证道台后脚就崩了！

　　现在你又来说魔息，当我是三岁孩童？“

　　罗羽望着白长老泛红的眼尾，突然想起虚界门扉上那句“真正的挑战，是带着珍视的人走出一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拉着王瑶退下台阶：“打扰了。“

　　“且慢。“白长老的声音突然放软，“你若愿交出混沌气本源，我倒可以...咳，帮你查查苏浅小友的状况。“

　　王瑶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罗羽却像没听见般，牵着她转身便走。

　　直到出了殿堂范围，她才压低声音：“他分明是想夺你的混沌本源！“

　　“我知道。“罗羽摸了摸识海，那里苏浅的灵识仍在摇晃，“所以得换条路。“

　　黑市的破茶馆飘着霉味，老孙缩在角落的竹椅里，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他看见罗羽进来，眯起的小眼睛突然亮了：“哎呦，这不是罗大仙师么？

　　听说您刚从虚界回来，带了不少宝贝？“

　　“我要情报。“罗羽直截了当，“仙界最近的异常，尤其是魔息的源头。“

　　老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茶碗里浮着的霉斑跟着颤动：“情报？

　　那得看价码。

　　上回有个黑袍客来问同样的事，给了我三枚上品仙玉呢。“

　　“说个数。“

　　“混沌残片。“老孙突然凑近，嘴里的酸腐气喷在罗羽脸上，“我要一小块混沌本源，能温养灵识的那种。“

　　王瑶猛地攥紧他的衣袖，罗羽却盯着老孙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近乎疯狂的渴求。

　　他想起老孙的来历：传闻这老头年轻时是个散修，被仇家毁了识海，只能靠收集残片苟延残喘。

　　“好。“他指尖掐破掌心，一滴淡金血珠浮起，里面裹着指甲盖大小的混沌光片，“但你得保证情报准确。“

　　老孙的手刚碰到光片，整个人便抖如筛糠。

　　他将光片按在眉心，浑浊的眼睛竟泛起清亮的光：“幽风谷，在北溟海眼底下。

　　最近总有些仙修半夜往那儿飞，身上带着魔纹却装正经。

　　我还听见他们说什么'秘会'、'新主'...“

　　“幽风谷？“王瑶皱眉，“北溟海眼是仙界最凶险的漩涡，怎么会有地方？“

　　“那是用禁术开的小世界。“老孙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光片已经融入他的识海，“入口在海眼中心的珊瑚礁，每月十五子时，会有黑雾裹着梵音飘出来。

　　你们要去的话...“他突然压低声音，“最好别让穿黑袍的看见——那伙人最近杀了好几个打听消息的。“

　　罗羽的至尊骨突然发烫，那是危险临近的预警。

　　他转头看向茶馆门口，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街道，此刻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

　　黑雾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有人穿着重甲在移动。

　　“走。“他拽着王瑶起身，往茶馆后巷走去。

　　老孙在身后喊了句什么，被风声卷散。

　　直到他们拐过三个街角，王瑶才喘着气问：“刚才那是...“

　　“黑袍客。“罗羽的声音像浸了冰，“老孙说的，杀了不少打听消息的人。“

　　北溟海的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罗羽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识海里苏浅的灵识突然动了动，像在轻轻拽他的衣角。

　　他摸了摸胸口的道纹，那里还留着王瑶契约印记的温度。

　　“幽风谷。“他低声重复，至尊骨在识海深处亮起光，“该去会会这些'新主'了。“

　　北溟海眼的浪头比传闻中更凶。

　　罗羽站在珊瑚礁最高处，望着漩涡中心翻涌的墨色海水，王瑶的手正按在他后腰的隐穴上，寒灵之气顺着经络游走，将两人的气息彻底揉进海雾里。

　　子时三刻，一声低沉的梵音从海底升起，黑雾如活物般裹着他们坠入深潭——老孙说的入口，果然在漩涡最深处。

　　幽风谷的空气里飘着甜腥的血锈味。

　　罗羽落地时踩碎一片暗紫色花瓣，那花茎上竟生着倒刺，扎进鞋底时渗出黑血。

　　前方石崖下搭着十数顶玄色帐篷，仙修的玉冠与魔修的骨链在火光中交相闪烁，几个魔修正将半透明的玉匣递给仙修，匣中漂浮着的东西让罗羽瞳孔微缩——那是一截裹着法则碎片的残魂，分明是被抽走本源的仙人。

　　“新来的？“一道清甜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罗羽转身时已收敛所有气息，却见红衣女修倚着石笋，发间金步摇随着轻笑晃动，正是紫菱。

　　她指尖转着枚鎏金令牌，牌面刻着管理殿堂的云纹，“我在入口处就闻见混沌气了，你藏得倒好。“

　　罗羽的脊背瞬间绷紧，至尊骨在识海深处发出预警。

　　他刚要开口，紫菱已凑近两步，发间的龙涎香裹着魔气钻进鼻腔：“别怕，我帮你。“她的指尖划过他道袍领口，在“管理殿堂巡查使“的暗纹上点了点，“他们只认这令牌，你跟着我，保证没人问来历。“

　　王瑶的气息在谷外轻轻一颤。

　　罗羽能感知到她隐在崖顶的灌木丛里，灵识正沿着谷内阵法的缝隙游走。

　　他垂眸看向紫菱手中的令牌，突然想起白长老拂尘上的云纹——这令牌，分明是管理殿堂核心执事的信物。“为何帮我？“他压着声音问。

　　紫菱的笑意在火光里更艳了，她贴近他耳畔，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垂：“那天在殿堂外，你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比我见过的所有仙术都好看。“她退后半步，指尖绕着发尾，“我愿意帮你，只要你多看我一眼。“

　　罗羽的喉结动了动。

　　他能听见谷中央传来的对话片段：“...新主的法则碎片已送到三十三重天...等混沌气浸透证道台，旧秩序就该换了...“他攥紧袖中王瑶方才塞给他的寒玉符，那是她用本命灵玉刻的传讯符，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发烫。“好。“他说，“带我去见主事的人。“

　　紫菱的金步摇晃得更急了。

　　她拽着他往谷中央走，经过一顶绣着魔纹的帐篷时，罗羽瞥见帐内案几上摆着半块混沌残片——与他给老孙的那片纹路竟有几分相似。

　　他刚要细看，腰间的传讯符突然灼痛，那是王瑶在示警。

　　“罗公子看什么呢？“紫菱的手按在他手背，指甲轻轻掐了掐，“那是黑袍客的帐子，他最讨厌别人乱看。“

　　话音未落，阴寒的风突然卷过整个山谷。

　　所有火光同时熄灭，黑暗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罗羽的至尊骨骤痛，他本能将紫菱护在身后，却见一道黑影从帐中走出，面甲上的魔纹泛着幽蓝鬼火——正是茶馆外追踪他们的黑袍客。

　　“你不该来这儿。“黑袍客的声音像金属刮过石板，他抬手时，谷中突然亮起血红色阵纹，将罗羽团团围住，“我早该想到，能从虚界带回混沌气的，除了那老东西，就是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罗羽的灵识刚触到阵纹，便被烫得缩回。

　　这阵法竟融合了仙魔两界的封禁术，连至尊骨的法则之力都被压制了三成。

　　他余光瞥见紫菱退到角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原来她也不知道黑袍客会突然动手。

　　“羽哥！“

　　王瑶的声音混着冰锥刺破空气的锐响。

　　罗羽抬头，见崖顶飘落无数冰晶，每一枚都精准刺向阵纹的节点。

　　寒灵之气顺着冰锥渗入阵法，血红色阵纹顿时出现裂痕。

　　他抓住机会咬破指尖，将至尊骨的金血按在阵心，法则之力如利刃般劈开阵法。

　　“走！“王瑶的身影从崖顶跃下，寒灵剑已出鞘，剑身流转的冰雾裹住两人。

　　罗羽拽着她往谷口跑，身后传来黑袍客的怒吼：“给我追！“

　　谷口的黑雾突然翻涌。

　　紫菱不知何时挡在他们面前，手中的鎏金令牌爆出刺目金光：“我护你们出去！“她转身时，罗羽听见她低声呢喃：“他真是个有趣的人。“

　　王瑶的寒灵剑突然一偏，剑尖几乎擦过紫菱的衣袖。

　　她没说话，只是攥紧罗羽的手，指尖冷得像冰。

　　三人冲出黑雾时，北溟海眼的浪头正拍打着珊瑚礁，远处传来巡天卫的法哨声——看来紫菱的令牌还是惊动了管理殿堂。

　　回到暂居的竹院时，夜已经深了。

　　王瑶松开手，转身去关竹门，月光透过门缝照在她后颈的契约印记上，那枚淡青色的莲花纹正微微发颤。

　　罗羽刚要开口，却见她背对着自己站了许久，直到竹影爬上她的裙角，才轻轻说了句：“今天...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你时，好像。“

　　风卷起院中的落花，飘进半开的窗。

　　罗羽望着她微微发抖的肩，突然想起飞升前在虚界里，她曾攥着他的手说：“不管走多远，你都要看着我。“此刻竹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