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羽的鞋尖刚沾到遗迹外围的青石板,便有热浪裹着焦糊气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去,原本对峙的仙魔两宗已散作星点,二十余道化神期修士的身影在鼎周游弋,却无一人敢近前——青铜巨鼎正前方的空地上,一头遍体鎏金的麒麟踏火而立,每片鳞甲都翻卷着赤焰,尾尖扫过之处,青石即刻熔成暗红的浆。
“金焰麒麟。“王瑶的指尖掐进罗羽肩骨,流霜剑在她腰间嗡鸣如泣,“苏浅说过的镇守兽。“
罗羽的神识刚触到麒麟的刹那,脑海便炸开刺目的光。
那是比化神期修士的灵压更暴烈的存在,仿佛天地间最原始的法则具象成了兽形。
他喉间泛起腥甜,却仍咬着牙数清了方才被麒麟轰飞的三个倒霉蛋——都是结丹期的散修,此刻正挂在百米外的古松上,衣物焦黑,浑身冒血泡。
“他们在试。“罗羽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游移的修士。
有人抛出玉符,有人结印唤出法宝,可无论是什么手段,只要靠近麒麟三丈内,便会被那团金焰卷成飞灰。“不是武力能破的。“
王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见一名灰袍老者颤抖着举起半块残碑,碑面刚映出麒麟的影子,便“咔“地裂开。
老者的元婴从顶门窜出,想夺路而逃,却被金焰追上,连元婴带魂魄烧得连灰都不剩。
她攥紧罗羽的手腕:“怎么办?
苏浅的毒......“
“等。“罗羽将苏浅往怀里拢了拢。
昏迷的姑娘额角沁着冷汗,指尖还沾着他掌心的血——方才在松林中躲避仙尊的紫电时,她被余波擦到了伤处。
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像游丝,一下下撞着他的虎口,“苏浅说器灵在等我,那麒麟......“
话音未落,麒麟突然昂首长鸣。
那声音震得云层都碎成星子,罗羽耳中嗡鸣,怀里的苏浅猛地一颤,指尖在他手背划出浅痕。
他低头,正见她睫毛轻颤,唇瓣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心......契......“
“心契?“罗羽瞳孔微缩。
混沌空间在识海深处翻涌,他突然想起初次进入空间时,石壁上刻着的“以心证道,以契通神“。
或许这麒麟的试炼,不是靠法宝灵玉,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王瑶的手。
流霜剑的冰刃刚要护在他身侧,便被他用混沌灵力轻轻推开。“别跟来。“他望着王瑶骤紧的眉头,“它要的是我。“
金焰麒麟的目光扫过来时,罗羽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烈日下。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神魂更如被千万根细针攒刺。
他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十步,五步,三尺——麒麟的前蹄突然抬起,金焰凝成的爪尖离他面门不过寸许。
剧痛从识海深处炸开。
罗羽眼前发黑,踉跄着栽倒,却在落地前被一道冰墙托住。
王瑶的身影闪到他身侧,指尖结出青莲法印,清冷的灵力如溪水漫进他灼痛的神魂:“傻吗?
明知道会被攻击还硬闯!“
罗羽攥住她手腕,混沌空间的灵力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流转,将王瑶的净化术引向深处。
他望着麒麟眼中翻涌的金焰,忽然笑了:“它不是要杀我,是在试。“他的声音带着气音,“方才那一下,是在试我的神魂强度。“
王瑶的指尖在发抖。
她看得见罗羽额角的青筋跳得像要裂开,却仍能清晰地分析局势。“那接下来?“
“献祭。“罗羽闭上眼睛,混沌空间的画面在识海浮现——他曾在空间最深处见过一座祭坛,石壁上的图腾与青铜巨鼎的二十八星宿如出一辙。“苏浅说器灵在等我,或许这麒麟要的,是古修留下的认主仪式。“
他的指尖按在胸口,混沌灵力如活物般钻出,在空中凝成淡金色的符文。
王瑶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符文逐渐组成半轮圆日的形状——与鼎身上的星图完美契合。
麒麟的金焰突然收敛,鳞甲上的红光暗了几分,前蹄缓缓落下。
“成了?“王瑶刚要松口气,却见罗羽的嘴角溢出黑血。
他的混沌灵力本就因护住苏浅消耗大半,此刻强行模拟古祭,竟引动了体内未愈的旧伤。
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盯着麒麟道:“我要救她。“他低头吻了吻苏浅发顶,“这是我来的理由。“
麒麟的瞳孔突然收缩成竖线。
它仰起头,金焰在头顶凝成漩涡,将罗羽的混沌符文卷了进去。
王瑶正要出手,却见麒麟的目光柔和下来,喉间发出类似低吟的声响。
“它......在听。“罗羽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能感觉到那股暴烈的灵压不再针对他,反而有几分探究的意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破风声。
仙尊的紫电裹着雷鸣劈来,魔尊的钉耙撕开黑雾紧随其后。
王瑶旋身挥剑,冰墙在两人身侧筑起,却听“咔嚓“一声——紫电竟穿透了冰壁!
罗羽的混沌空间突然爆发。
他将王瑶和苏浅护在身后,灵力如浪涛般涌出击散雷电,目光却始终锁在麒麟身上。
那神兽的金焰重新腾起,却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朝着仙尊和魔尊的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在......帮我们?“王瑶望着被麒麟火焰逼退的仙魔二人,愣住了。
罗羽没有回答。
他望着麒麟眼中跳动的金芒,忽然明白苏浅说的“别怕“是什么意思——这头守护了遗迹千年的神兽,或许也在等一个能打破旧秩序的人。
麒麟的前蹄重重踏在地上。
青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道金光从地缝中升起,在罗羽面前凝成三个模糊的影子。
“三道考验。“罗羽望着那金光,声音里有了笑意。
他转头看向王瑶,后者正用流霜剑为苏浅输送灵力,发梢还沾着冰屑。“你说,我们能过吗?“
王瑶回他一个清亮的笑,冰刃在指尖转了个花:“你试过的路,我什么时候没走过?“
麒麟的金焰再次腾起,将三人笼罩在暖金色的光里。
远处,仙尊的紫电与魔尊的魔焰仍在碰撞,却再无法靠近半分。
一场关于心契与考验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
金焰麒麟前蹄踏裂的青石板缝隙里,三道金光如活物般游弋着凝成门、殿、塔三形。
罗羽望着那团流转的光晕,喉间的腥甜被强行压下——方才模拟古祭引动的旧伤还在灼痛,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怀中苏浅泛白的唇瓣时,所有痛意都成了背景音。
“第一关,智慧之门。“麒麟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颤,竟是带着古旧的韵律,“破阵者需以心映心,见他人所未见。“
话音未落,智慧之门的金雾突然翻涌,映出罗羽与王瑶初遇时的场景——那年他在杂役房劈柴,王瑶裹着风雪撞进来,流霜剑的冰碴子落了满地,说要“借个火烤烤冻僵的脚“。
画面一转,又是三年后秘境里,王瑶为他挡下毒蜂群,后背的衣衫被蛰得红肿,却笑着把采到的灵草塞进他掌心:“我灵力恢复快,你要冲筑基期,这株赤焰草更要紧。“
王瑶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罗羽手背。
她望着门中流转的光影,眼尾微微发涩——这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片段,原来都被谁悄悄收着。“是心象阵。“她低声道,“要找出藏在回忆里的破绽。“
罗羽的神识顺着金雾蔓延。
他看见自己在某个冬夜替王瑶温药,药炉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可画面里王瑶的发梢却没沾半分水汽;又看见两人在试剑崖对练,王瑶的流霜剑本该结着冰花,此刻剑身上却凝着不属于冬日的露珠。“时间线混乱。“他的手指点在门中央,“真正的回忆里,我们从未在夏日去过试剑崖。“
王瑶的流霜剑突然出鞘。
冰刃划破金雾的刹那,所有幻象如碎镜般崩裂,门内传来清越的钟鸣。
麒麟的金焰暗了暗,第二道考验的金光化作青铜殿门,门缝里渗出的灵压让罗羽的混沌空间都轻轻震颤。
“力量之殿。“麒麟的声音里多了丝赞许,“需以气引气,破天地桎梏。“
殿门一开,狂暴的灵气风暴便裹着雷火劈来。
罗羽旋身将苏浅交给王瑶,混沌灵力如网般铺开,在三人头顶织出防护。
王瑶的流霜剑却反向刺出,冰寒的灵力与雷火碰撞,竟在风暴中撕开道缝隙。“引雷入冰!“她回头对罗羽笑,发梢被灵气吹得乱飞,“你护着苏浅,我来破阵眼!“
罗羽瞬间明白。
他指尖结印,混沌空间的灵力顺着王瑶的剑刃涌去,冰与火在半空纠缠成青紫色的光团。
当最后一道雷火被冻成冰晶坠地时,殿内的石台上浮现出半块玉珏——与罗羽颈间母亲留下的碎玉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罗羽摸着玉珏上熟悉的纹路,喉咙发紧。
母亲曾说这是“定情信物“,如今看来,倒像是早为今日埋下的线索。
麒麟的金焰第三次腾起时,第三道考验的金光凝成了漆黑的塔。
塔门上方刻着“信念“二字,每一笔都渗着血色。“最后一关。“麒麟的声音沉了几分,“需一人独入,以信念为引,照见本心。“
王瑶几乎立刻抓住罗羽的手腕:“你不能去。“她望着他怀里仍在昏迷的苏浅,“苏浅的毒脉还在反噬,她需要你守着。“
罗羽的瞳孔骤缩。
他想反驳,可低头看见苏浅睫毛上凝的薄汗,想起方才她在他掌心轻轻抓挠的触感——那是濒死之人对生的本能渴求。“瑶瑶......“他的声音发哑,“这塔不知有什么危险......“
“我选的路,我自己担。“王瑶伸手抚过他眉峰,流霜剑在她掌心凝成冰晶,“你总说要改这天地的规矩,可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改规矩又有什么意义?“她转身走向塔门,却在跨进去的瞬间顿住,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等我出来,要听你说'我就知道你行'。“
塔门在王瑶身后闭合的刹那,罗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抱着苏浅退到麒麟脚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的银铃——那是去年她生辰时他亲手打的,此刻铃铛没响,倒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一股腐臭的魔气突然撕开天空。
魔尊的身影从黑雾里坠下,手中钉耙裹挟着千道魔纹,直取罗羽怀中的苏浅——他显然算准了罗羽护着重伤之人,无法全力反抗。
“找死!“麒麟的咆哮震得整座遗迹摇晃。
金焰凝成的雷柱从云端劈下,却在触及魔尊的瞬间被一层黑膜弹开。
魔尊的指甲刺入苏浅肩窝,鲜血溅在罗羽脸上,他听见自己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混沌空间的灵力如火山喷发,将魔尊震出三丈外。
苏浅的银铃突然响了。
那声音清越得刺耳,混着麒麟的雷吼、魔尊的狞笑,撞进罗羽的识海。
他望着王瑶所在的黑塔——此刻塔身正渗出细密的裂纹,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这一次......“罗羽低头吻了吻苏浅额角,将她小心放进麒麟身侧的凹处,“我会亲手改变这一切。“
他的混沌灵力在掌心凝成剑形。
这是他第一次不用法宝,只用最纯粹的力量。
远处,魔尊的钉耙再次扬起,魔纹里渗出的黑气正腐蚀着青石板;头顶,麒麟的神罚之雷蓄势待发,云层被撕成碎片;身侧,黑塔的裂纹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王瑶在塔内与什么黑影搏斗的身影。
而罗羽的眼底,只有一片沉静的光。
那是破局者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