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篝火在寒夜里跳动,罗羽踏过结霜的青石板时,靴底碾碎了几片被风卷来的枯叶。
方才穿越空间节点时沾染的魔界气息还未散尽,他喉间仍泛着腥甜——那是与玄之使者激战时被暗咒灼伤的余痛。
“主上。“一名黑衣弟子从阴影里闪出,单膝跪地,“营门外有个重伤的人求见,自称孙雄。“
罗羽的脚步顿住。
王瑶本在替他整理被魔风刮乱的衣襟,闻言指尖微颤,银铃在袖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孙雄?
那个当年在苍梧山引魔修屠了清微峰的叛徒?“她抬眼时,眼底浮起警惕的光,“阿羽,他此时来......“
“苏浅。“罗羽没接话,转而看向并肩而行的女子。
苏浅正低头拨弄算袋,龟甲碎片在她掌心折射出幽蓝微光,听见唤名,她抬眸时狡黠的笑意淡了些:“我查过近三月的星轨,今日营门方位有凶吉交缠之气。“她指尖轻点算袋,“若他是来寻仇,星盘早该显血光;若说真心......“她顿了顿,“总得试试。“
营门的灯笼被风掀得摇晃,孙雄的身影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跪坐在青石板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根被抽去大半生机的枯竹。
左胸处的衣襟浸透了黑褐色血渍,右肩的骨茬刺破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森白——那是被法宝碾碎的痕迹。
“罗师兄。“他抬头时,眼尾的血痂裂开,一滴鲜血顺着下颌坠在青石板上,“我被玄之教当弃子丢进血池炼魂,熬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逃脱。“他声音沙哑如锈剑刮过石面,“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信了他们说的'正道虚伪'......如今才知,真正要毁这天地的,从来不是哪方修士。“
“住口!“
炸雷般的喝声惊飞了檐角的寒鸦。
张长老从门侧的偏厅冲出来,白须被气得乱颤,腰间的诛邪剑嗡鸣出鞘三寸——那剑曾斩过三个背叛正道的修士,剑身上还凝着未散的煞气。“当年你带着魔修冲进清微峰时,可曾想过那些被你砍断灵根的小弟子?“他踉跄着扑向孙雄,被两名执法弟子及时架住,“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张师叔。“罗羽上前半步,伸手按住诛邪剑的剑柄。
他的掌心还留着魔源之心的余温,那热度透过剑鞘渗进去,竟将剑鸣生生压了下去。“当年清微峰的血,该由孙雄自己赎。“他转身看向跪坐的人,金瞳里魔纹隐现又散,“但我要的不是嘴皮子上的悔过。
三重考验,过了,我替你向联军请命;不过......“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后果。“
四周的议论声炸开了。
李师弟缩在人群最后,搓着冻红的手小声嘟囔:“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张长老被架着退到台阶上,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甩开执法弟子的手,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孙雄——茶盏擦着孙雄耳畔砸在地上,瓷片飞溅:“好个罗羽!
你要当菩萨,我偏要看他能不能过第一关!“
孙雄跪在原地,仰头望着罗羽。
月光落在他额角未干的血迹上,像是点了颗暗红的朱砂:“我受。“
苏浅不知何时摸出了一面青铜小镜,镜面蒙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擦,镜中突然泛起涟漪般的金光。“第一关,灵识镜照。“她将镜子递给罗羽时,指尖在镜背轻轻一叩,“这镜子能照出修士三百年内的所有念头。“她歪头看向孙雄,狡黠的笑意重新爬上眉梢,“孙前辈,你最好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藏好了。“
营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镜沿,将镜中翻涌的金光搅得更乱。
罗羽捏着镜柄的指节微微发紧——他想起方才在魔界,玄之旗升起时那抹妖异的黑;想起苏浅龟甲上模糊的“血魔屠城“;更想起孙雄跪坐时,眼角那滴鲜血坠落的轨迹,与当年清微峰石阶上的血痕,竟重叠得不差分毫。
“明日寅时三刻。“他将镜子递给身边的执法弟子,“准备灵识镜。“
月光漫过营门的匾额,“联军总营“四个大字在风中忽明忽暗。
孙雄仍跪在原地,望着罗羽转身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里有劫后余生的释然,有孤注一掷的狠劲,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而在营地最深处的密室里,一面刻着“玄之“图腾的黑旗正静静躺在檀木匣中,旗面的血纹在暗夜里泛着幽光,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重新染透这片天地。
寅时三刻的晨雾裹着霜气漫进演武场,灵识镜被架在青檀木架上,镜面蒙着的灰已被苏浅擦得锃亮。
孙雄站在镜前,破损的衣袖被风掀起,露出臂弯里狰狞的血池烙痕——那是玄之教用来标记弃子的印记。
“开始吧。“他声音发哑,却比昨夜更稳了些。
罗羽退后半步,目光落在镜面上。
王瑶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银铃,铃舌轻撞的脆响被晨雾浸得发闷。
苏浅则倚着廊柱,算袋在指尖转了个圈,龟甲碎片相碰的轻响与镜中泛起的金光诡异地重叠。
孙雄的身影刚触到镜光,整个人便如被无形之手拽入深潭。
镜中景象骤变:苍梧山的晨钟正撞碎薄雾,他却握着带血的短刃,正从清微峰藏经阁的暗格里抽出一卷宗门密录;画面闪到月黑风高夜,他将密录塞进玄之教使者的手中,对方递来的玉瓶里,是能快速提升修为的魔丹;再转,清微峰的演武场上,他挥剑斩断小师弟的灵根,那孩子的哭喊声穿透镜面,撞得围观修士倒抽冷气。
“够了!“张长老从人群里冲出来,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戳到镜面上,“这等恶徒,照出这些还不够吗?“他脖颈青筋暴起,白须上凝着晨露,“罗羽,你还要护着他到几时?“
罗羽没答话。
他盯着镜中孙雄的脸——那抹在幻境里的身影正跪在满地血污中,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如骨。
现实中的孙雄也在颤抖,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对着镜面嘶声喊:“我认!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害了清微峰!“
王瑶的银铃突然静了。
她望着镜中那个蜷缩的背影,又看向现实里颤抖却未退后半步的孙雄,眼尾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至少......他没否认。“她声音轻得像片落在罗羽肩头上的雾,却被风卷着散进人群。
李师弟缩在人群最后,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
他想起三年前清微峰血案时,自己躲在柴房里,透过门缝看见的正是孙雄挥剑的背影——此刻镜中画面与记忆重叠,他却突然发现,当年那个狠辣的叛徒,此刻在镜前竟比他这个旁观者更像被剜了心。
“第一关,过。“苏浅的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甩了甩算袋,龟甲碎片在掌心闪了闪,“星轨里的凶气散了三分。“
演武场的石兽嘴里喷出晨雾,将众人的议论声揉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罗羽望着孙雄摇摇晃晃站直的身影,金瞳里魔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想起昨夜孙雄说“真正要毁这天地的,从来不是哪方修士“时,眼底那簇将熄未熄的火。
或许,这把火值得再添把柴。
“第二关,生死试炼。“罗羽开口时,演武场东侧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名执法弟子押着个铁笼出来,笼中关着的,是头遍体鳞伤的青鳞豹——那是禁地边缘残存的妖兽,被法阵困了七日,凶性未减反增。
“你与它斗,不死即可。“罗羽的声音像块冷铁,“但记住,这笼里关的不只是妖兽。“
铁笼的锁扣被砍断的瞬间,青鳞豹如一道绿光扑来。
孙雄踉跄着避开,左肩的骨茬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倒吸冷气——他的修为被血池炼去了小半,此刻不过勉强维持着筑基中期的水准。
豹爪擦着他的右肋划过,撕裂的衣襟下,新伤叠着旧伤,血珠顺着腰腹往下淌。
“小心!“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李师弟瞪大眼睛——那妖兽竟虚晃一招,转而扑向站在角落的小修士。
那孩子是联军新收的杂役,不过练气三层,此刻正被吓傻了,连躲闪都忘了。
孙雄的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撞开那孩子,青鳞豹的利齿咬进他的右肩,碎骨声混着闷哼炸响。
血沫溅在小修士的脸上,那孩子终于反应过来,哭着爬到一边。
孙雄单手掐住豹颈,另一只手摸出怀里的短刃——那是他从玄之教逃出来时藏的,刃上还凝着血池的腐气。
“吼——“青鳞豹吃痛,甩头将孙雄撞在石墙上。
他的后脑勺磕在砖缝里,眼前发黑,却仍咬着牙将短刃刺进豹心。
妖兽的血溅了他满脸,他顺着墙滑坐在地,望着怀里逐渐冷却的兽尸,突然笑了:“清微峰的小师弟......我没能护住你......但这一次......“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我护住了。“
李师弟的喉结动了动。
他挤开人群,蹲在孙雄面前,从怀里摸出个止血丹:“前辈......先吃这个。“他声音发颤,“我......我从前觉得,叛徒永远是叛徒......“
“够了!“张长老的喝声再次炸响。
他拎着诛邪剑冲过来,剑尖却在离孙雄三寸处顿住——罗羽不知何时挡在了前面,金瞳里的魔纹翻涌如潮。“张师叔,第二关,过。“
演武场的日晷转过一格,已近辰时。
苏浅突然捏紧算袋,龟甲碎片在掌心硌出红印。
她望着演武场角落的槐树林,那里的雾气比别处更浓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阿羽。“她轻声唤了句,指尖在算袋上敲出三短一长的暗号——这是他们约定的“有客“信号。
罗羽的耳尖微动。
他想起昨夜密室里那面玄之旗,想起孙雄说“玄之教当我是弃子“时,眼底闪过的那丝不确定。
或许,有些鱼,该收线了。
“带孙雄去疗伤。“他对执法弟子挥了挥手,目光却扫过槐树林的方向,“王瑶,你陪他。“
王瑶会意,扶着孙雄起身时,悄悄将一枚缀着银铃的护身符塞进他手里。
孙雄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向罗羽,目光里多了丝从前没有的热。
人群渐渐散去。
苏浅摸着算袋走向槐树林,鞋尖踢到片带泥的碎纸——那是半封密信,墨迹未干,开头写着“影鬼大人钧鉴“。
她弯下腰捡起,指尖在纸背摸出几道凸起的压痕——这是玄之教特有的密文,只有用他们的独门药水才能显形。
“主上。“她将密信折好,塞进袖中,转身时恰好迎上罗羽的目光。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晨光照得金瞳发亮,嘴角勾着抹极淡的笑。
苏浅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