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谷的热气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时,罗羽的玄铁牌在袖中微微发烫。
他扯了扯腰间褪色的散修腰带,余光扫过王瑶和苏浅——前者将面纱拉至眼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刃;后者把碎玉藏进贴身布袋,发梢沾着的雪粒正被热气蒸成细雾。
“三派巡山队每半柱香换防一次。“苏浅的声音混着火山口的轰鸣,“东麓有处裂隙能绕开结界,我试过了。“她指腹压在罗羽手背,递过张皱巴巴的地图,“但赤焰草...“
话音未落,山谷深处传来清越的剑鸣。
三人同时抬头。
穿玄霄宗月白法衣的执法弟子正从火山口跃下,掌心托着株赤焰草——火红色的茎秆上,七片叶瓣正随着他的动作滴落金浆,那是成熟到极致的灵草才会有的异象。
罗羽的瞳孔骤缩。
他想起昨夜苏浅在碎玉上发现的影鬼标记,想起玄霄宗外门弟子被守山兽撕碎的传闻——这株赤焰草本不该这么顺利被采摘,除非...
“他往古阵遗迹去了。“王瑶的短刃已出鞘三寸,刃身映出执法弟子腰间的青铜令牌,“那令牌是三派联合执法队的,说明他不是私采。“
“古阵遗迹?“苏浅的指尖在地图上点出个朱砂印,“上古灵脉净化阵的残址?“她忽然抓住罗羽手腕,“你要的阵法雏形,可能就在那里。“
罗羽望着执法弟子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三年前师门被屠时,影鬼首领腰间晃动的玉佩纹路,此刻正随着赤焰草的金浆在脑海里翻涌。“王瑶引开下拨巡逻队,苏浅破遗迹外的机关锁链。“他松开苏浅的手,玄铁牌贴在掌心发烫,“我潜进去。“
王瑶的面纱被热气掀起一角,露出眼尾的朱砂痣。
她对着罗羽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火山灰簌簌落在她短刃上。
苏浅从怀里摸出根细如发丝的银钎,指节在石墙上叩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的“安全“暗号,随后猫着腰往遗迹东侧的锁链奔去。
罗羽贴着岩壁移动时,能闻到赤焰草的焦香越来越浓。
遗迹入口的青铜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映出满地符纹——那是苏浅刚才破解的机关,锁链断成几截散在门两侧,还冒着青烟。
他屏住呼吸跨进门内,迎面撞上执法弟子的背影。
“灵脉枯竭,这破阵早该毁了。“执法弟子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他将赤焰草按在石碑上,金浆顺着碑面的裂痕流淌,“三派长老偏要留着,说是什么上古传承...“
罗羽的玄铁牌突然剧烈震颤。
他顺着金浆的轨迹望去——石碑上的符纹正随着灵草的灵气流转,逐渐勾勒出完整的阵图。
那是他在古籍里见过的“九转归一“阵,能引天地灵脉为己用的上古奇阵!
他摸出怀里的拓印纸,指尖刚要触到碑面,后方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执法弟子的尸体栽倒在他脚边,后颈插着半截银钎——是苏浅的手法。
罗羽抬头,正看见苏浅从横梁上跃下,发间的银饰沾着血珠:“巡逻队提前换防,王瑶被缠住了。“她踢了踢执法弟子的尸体,“他身上有影鬼的气息,和方长老的烙印一样。“
罗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快速拓下阵图,余光扫过石碑后的暗门——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中,有个人影蜷缩在草席上,手腕脚腕都锁着玄铁镣铐。
“赵师兄?“苏浅的银钎“当“地掉在地上。
那人身形猛地一颤,抬头时露出青肿的脸——正是半月前因恐惧灵根重塑失败而逃跑的赵师兄。
他嘴角渗着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镣铐撞击的声音混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他们...说我是间谍...“赵师兄的眼泪混着血珠砸在草席上,“我逃到谷里,被巡山队抓住...说我偷赤焰草...“
罗羽蹲下身,玄铁牌的热度透过掌心传到赵师兄手腕的镣铐上。“能走吗?“他问。
赵师兄咬着牙点头,指尖深深掐进罗羽胳膊——那是他在练气期被同门欺辱时养成的习惯。
“王瑶那边撑不住了!“苏浅突然拽住罗羽后领。
谷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兽吼,是守山兽的叫声。
罗羽背起赵师兄,苏浅的银钎已经割断最后一道镣铐。
三人刚冲出遗迹,就看见王瑶被两只火鳞豹逼到崖边,她的短刃断成两截,面纱被撕去大半,露出脸上三道血痕。
“走!“王瑶对着他们嘶吼,反手将最后一枚火弹甩向豹群。
罗羽的玄铁牌在怀中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他能听见三派的法诀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影鬼的标记、被囚禁的赵师兄、提前换防的巡逻队,所有线索在他脑海里炸成一片白光。
“抓紧。“他低喝一声,抱着赵师兄拽住苏浅的手腕。
王瑶的火弹在豹群中炸开,火光里,三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而更远处,三派弟子的法袍在火光中翻涌如潮,像极了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火鳞豹的利爪擦着王瑶耳际划过,带起一缕焦发。
罗羽能听见自己颈后汗毛炸开的声响——三派弟子的法诀光刃已劈至十丈外,赤红色的剑气在火山灰里拉出刺目轨迹,像极了当年师门被屠时,影鬼们举着的火把。
“苏浅!“他吼了一嗓子,背着赵师兄的脊背沁出冷汗。
赵师兄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肩胛骨,这个从前连杀鸡都手抖的男人此刻浑身筛糠,喉间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苏浅的银钎在掌心转了个花,反手勾住他腰带:“遗迹北墙有处阵眼!
我破机关时看到的!“她的发尾还沾着执法弟子的血,在热气里凝成暗红的痂。
王瑶突然旋身,断刃刺进左侧火鳞豹的眼睛。
那兽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右爪却趁机扫中她腰腹——她整个人被拍飞撞在岩壁上,面纱彻底碎裂,露出脸上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罗羽的玄铁牌烫得几乎要穿透衣襟,他望着王瑶咳血的模样,脑海里突然闪过阵图上那道暗纹——九转归一阵的防御节点,需要以灵草灵气为引。
“接住!“他把赵师兄推向苏浅,玄铁牌被攥得变形。
苏浅下意识揽住赵师兄后腰,银钎“叮“地抵住他膝弯防止坠地。
罗羽冲向王瑶时,三派弟子的法诀已到近前,最前排的青衫修士挥剑劈来,剑气割开他衣袖,在臂上划出血线。
他咬着牙拽起王瑶,指腹按在她腕间脉门——那里还留着前日为她疗伤时渡入的灵气,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剧烈震颤。
“看阵图最后一行!“苏浅的尖叫混着兽吼炸响。
罗羽瞬间想起拓印纸上那行极小的朱砂批注:“灵脉为骨,怨气为引,可爆方圆十里。“他猛地扯开王瑶腰间的灵囊,里面躺着半株未完全炼化的赤焰草——方才执法弟子采摘的那株,金浆还凝在茎秆上。
“得罪了。“他低喝一声,将赤焰草按在王瑶伤口上。
金浆遇血即燃,腾起的火光映得众人瞳孔发亮。
罗羽反手掐诀,玄铁牌的热度顺着手臂窜上灵台,他能清晰感知到遗迹下方灵脉的走向——那些被三派封印了百年的地火,此刻正随着他的法诀翻涌如沸。
“轰!“
地动山摇的轰鸣中,遗迹方向腾起赤金色的光柱。
三派弟子的法诀被震得七零八落,火鳞豹哀鸣着逃向山谷深处。
罗羽借机背起王瑶,苏浅拖着赵师兄,三人在气浪中跌跌撞撞往营地跑。
赵师兄突然抓住他后领,声音带着哭腔:“罗...罗师弟,我、我腿软...“
“咬舌尖!“苏浅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银钎戳在他大腿外侧的麻穴上。
赵师兄痛呼出声,腿却终于能勉强打弯。
罗羽能感觉到王瑶的血正透过衣襟渗进自己皮肤,那温度比火山口的热气更灼人。
他低头看她,她竟还在笑,血沫沾在嘴角:“我就说...你那破牌子...关键时刻...挺烫的...“
等三人跌进营地竹棚时,天已擦黑。
王瑶被苏浅按在草席上疗伤,赵师兄蹲在角落,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直掉眼泪。
罗羽展开拓印的阵图,火折子的光映得符纹忽明忽暗——这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此刻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劈头盖脸砸来:“胡闹!“
孙长老杵着青铜拐杖冲进棚子,胡须气得直颤。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联军弟子,其中两个还扶着被气浪震伤的同伴。“上古邪阵!“他拐杖重重敲在阵图上,“当年青冥宗就是用这种阵引动灵脉暴走,死了三千修士!
你当自己比那些老怪物还厉害?“
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围过来看阵图的弟子缩了缩脖子,赵师兄的头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罗羽望着孙长老发白的眉尾,想起三日前这位长老还拍着他肩膀说“后生可畏“——那时候他们刚找到第一味主材,孙长老眼里还闪着光。
“孙师叔。“他声音平稳得像是淬过冰,“灵根重塑需要引动天地灵气,普通阵法撑不住。“
“撑不住就拿命填?“孙长老冷笑,“你当这是过家家?
当年我师兄就是试这种阵,最后浑身经脉爆成血雾!“他拐杖指向赵师兄,“你问问他,他为什么逃?
还不是听说试阵风险,怕得尿裤子!“
赵师兄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踉跄着站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我...我不是...罗师弟救了我...我...“他突然跪在罗羽面前,额头撞在泥地上,“是我胆小!
是我对不起大家!“
棚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罗羽弯腰要扶他,却被他死死攥住手腕。
赵师兄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像极了当年在杂役房,他们被外门弟子堵在柴房时,这个总被欺负的师兄也是这样攥着他,说“别怕,我挡在你前面“——后来他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却还是把最后半块炊饼塞给了罗羽。
“够了。“罗羽抽回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
他的指腹在玉简上轻轻抹过,目光扫过棚子里每张脸——王瑶还在疗伤,却强撑着抬头看他;苏浅攥着银钎,指节发白;孙长老的拐杖尖陷进泥里,正微微发抖。
“我亲自试阵。“他说。
棚子里炸开一片惊呼。
孙长老的拐杖“当“地落地,震得竹棚顶的草屑簌簌落下。
王瑶突然咳嗽起来,苏浅扑过去扶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王瑶眼底的担忧,苏浅眉间的疼惜,都被罗羽尽收眼底。
赵师兄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里。
“什么时候?“苏浅的声音发颤。
“今夜。“罗羽将玉简按在阵图上,符纹的微光透过玉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阵眼需要温养三个时辰,子时最宜。“
孙长老突然冲过来要抢阵图,却被苏浅的银钎拦住。“你疯了!“他吼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跳,“这是送死!“
罗羽没说话。
他望着棚外的夜空,火山口的红光还未完全消散,像极了当年师门被焚时的天。
那时候他躲在柴房梁上,看着师父被影鬼斩下头颅,师娘抱着小师妹跳进火海。
他说过要重塑天地法则,可如果连这一步都不敢走,拿什么去对抗影鬼,拿什么去...
“我意已决。“他转身走向棚外,玄铁牌在袖中微微发烫,“谁也别跟来。“
夜色渐深时,营地后的空地上,九转归一阵的符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罗羽站在阵中央,望着远处竹棚里透出的几点火光,深吸一口气。
风卷着火山灰掠过他发梢,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极了当年在杂役房数更漏的夜。
而在那几点火光里,王瑶攥着疗伤的药瓶,指节泛白;苏浅盯着银钎上未擦净的血,目光灼灼;赵师兄跪在草席前,对着罗羽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孙长老坐在棚口,望着阵图上的符纹,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子时三刻的更声响起时,罗羽的指尖触上阵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