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抽在罗羽面门时，他正将最后一方火玉符塞进腰间锦囊。
王瑶的银铃在身后轻响，她踮脚替他理了理被风雪吹乱的道袍领角：“霜岭灵气稀薄，化形术维持不了半个时辰。“说话间呵出的白雾撞在他鼻尖，倒比雪粒还凉些。
“苏浅的困灵阵能撑到我们接近冰髓莲所在的寒潭。“罗羽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岭，喉结动了动——三年前他跪在师门废墟时，也是这样的寒雾漫过断剑，那时他连御寒的法器都没有。
王瑶的指尖突然按在他手腕的脉门上，温度透过手套渗进来：“你掌心在抖。“
“是冷。“罗羽低头替她紧了紧狐裘的束带，束带扣上还沾着孙雄归队时蹭的血渍，“等取到冰髓莲，给你炼个暖玉镯。“
山脚下的寒雾突然翻涌。
苏浅的匕首从袖中滑出三寸，刃身凝着薄霜：“方长老的人到了。“她歪头嗅了嗅风里的味道，“二十七个结丹，三个元婴——比咱们探到的多了一倍。“
王瑶的手指绞紧了腰间的银铃串。
罗羽能看见她指尖泛白的关节，却听她声音轻快：“正好试试我的新术法。“话音未落，她周身灵气突然坍缩成一团，再散开时，已变成个裹着破毡的老妇，连眼角的皱纹都泛着雪水的青灰。
苏浅低笑一声，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几道金纹。
罗羽只觉眼前景物扭曲，待再睁眼，王瑶的身影已融在雪雾里，连灵识都扫不到半分痕迹。
他正要跟上，却被苏浅扯住衣角：“等等。“她指腹在他眉心点了点，一道清凉的灵气渗进去，“这是隐息符的改良版，能把你的道韵压成凡人。“
三人贴着山壁往寒潭方向挪了半里，雪雾突然凝成冰晶，在半空串成锁链。
王瑶的老妇形态“砰“地碎裂，露出她染着薄红的耳尖——那是强行解除术法的代价。
“人类的气味。“清冽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罗羽抬头，只见雪崖上立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尾尖却沾着几点暗红，像是未融的血珠。
它的眼睛是罕见的冰蓝色，此刻正眯成危险的细缝：“三百年了，总有人想偷我的冰髓莲。“
王瑶的银铃突然炸响，不是清脆的“叮“，而是低沉的轰鸣。
那是她将全部灵气注入法器的征兆。
罗羽反手扣住她手腕，在她耳边低语：“它护着冰髓莲，不是为了修炼。“他望着雪狐尾尖的血，想起神秘空间里那卷残缺的《万兽志》——雪狐族生产时，母狐会以自身精元滋养幼崽，若幼崽夭折，母狐便会守着灵草不肯离去。
“幼崽呢？“罗羽直视雪狐的眼睛，“在寒潭底下的冰窟里？“
雪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线。
它跃下悬崖，爪尖在雪地上划出深沟：“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罗羽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取出块巴掌大的玄铁牌——那是神秘空间的钥匙，“三年前我在极西秘境得到一卷兽谱，上面说雪狐幼崽出生时若被寒雾侵体，会困在冰魄里醒不过来。“他指着寒潭中央结着薄冰的位置，“那里的冰层下有暗流，能温养冰魄。“
雪狐的尾巴突然炸成蓬松的雪球。
它盯着罗羽手中的玄铁牌，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权衡生死。
王瑶悄悄扯了扯罗羽的袖子，传音入密：“你疯了？
把空间的秘密暴露给妖兽？“罗羽没动，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玄铁牌在发烫，那是空间在回应他的信任——或许从他第一次推开那扇青铜门起，就注定要与这些隐秘产生联系。
“跟我来。“雪狐转身时带起一阵雪浪，罗羽跟着它跃入寒潭，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道袍。
潭底果然有个冰窟，三团拇指大的冰魄悬浮在中央，每个冰魄里都蜷缩着巴掌大的小狐狸，绒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霜花。
罗羽取出怀中的温玉瓶，这是他特意用火山口的暖玉炼的，瓶中还留着他前日渡给孙雄的疗伤灵气。
当第一缕暖光渗入冰魄时，最左边的小狐狸突然蹬了蹬后腿，冰壳上裂开蛛网状的细纹。
雪狐的鼻尖贴上冰魄，发出类似于呜咽的轻嚎，尾尖的血珠滴在冰壳上，竟开出朵极小的冰花。
“你要什么？“雪狐的声音不再冰冷，“冰髓莲我可以给你一朵，但你得保证，永远不泄露这里的位置。“
罗羽将温玉瓶递给它：“我只要一朵冰髓莲，用来救那些被影鬼伤了灵根的修士。“他望着冰魄里逐渐清晰的小狐狸轮廓，突然笑了，“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若不是你守着冰髓莲，我可能永远找不到救他们的办法。“
雪狐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当罗羽握着冰髓莲浮出水面时，王瑶正用银铃串替苏浅暖手，苏浅的匕首上凝着层薄霜，显然刚才替他们守了好一会儿。
“成了？“王瑶眼睛发亮，伸手要碰冰髓莲上的露珠，却被罗羽躲开。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个玉盒，动作轻得像是在捧易碎的月光：“这东西要贴身温养，等回了营地，我再给你看。“
苏浅突然皱起鼻子。
她望着东南方向的雪雾，匕首在掌心转了个圈：“有生人味——不是方长老的人，是...更狠的。“
罗羽的手指在玉盒上顿住。
他望着山梁处被风卷起的雪尘，那里隐约有金色法器的反光，像极了三年前影鬼屠门时，那些修士腰间的佩饰。
雪狐的低嚎从背后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警告：“人类，你的麻烦来了。“
山梁处的雪尘被罡风卷得更高了，金芒刺破雾霭的刹那，方长老青灰的道袍率先撞入视野。
他手中的九环锡杖扫过雪地，积雪腾起三尺高的冰墙，直朝着罗羽怀中的玉盒砸来——那是结丹期大修士全力一击，连空气都被抽得发出尖啸。
“护他！“王瑶银铃串上的铜珠突然炸裂成十二道银链，在罗羽身周织成网状光盾。
灵力透支的反噬让她唇角渗出血丝，却仍咬着牙将银链往玉盒方向收紧：“苏浅！
阵眼在东南！“
苏浅的匕首已没入雪地三寸，指尖沾着的雪水在虚空中画出火红色的符纹。
她的发尾被灵气激荡得根根竖起，每道符纹都带着烧焦的糊味：“迷踪阵起！“话音未落，十丈内的雪岭突然分裂成七八个重叠的虚影，方长老带来的二十七个结丹修士瞬间撞进幻象，有三个修为浅薄的直接被阵纹灼得抱头打滚。
罗羽的指节抵在玉盒上，能清晰摸到冰髓莲的脉动。
他望着方长老扭曲的脸——那老东西的瞳孔里泛着贪婪的光，像极了当年屠灭青霄宗时，那些举着法器的“正道“修士。
玄铁牌在储物袋里发烫，神秘空间的气息顺着掌心往上窜，他突然想起空间里那卷《破妄诀》最后一页的批注：“当因果成茧，破局者需借势而为。“
“雪狐！“罗羽反手抓住雪狐蓬松的尾巴，“冰魄里的小狐狸需要持续温养，我可以每天送三缕暖阳灵气——但现在，帮我拦住他们！“
雪狐的冰蓝眼睛里闪过权衡的光。
它仰头长嚎，寒潭里的冰水突然倒灌升空，在众人头顶凝成直径三丈的冰穹。
冰穹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正是《万兽志》里记载的“锁灵咒“——专克人类修士的灵气运转。
方长老的锡杖刚触到冰穹就“咔“地裂开细纹，他惊得倒退三步，袖中滑出三枚追魂钉：“小崽子敢跟妖兽联手？
你青霄宗余孽果然不安分！“
“青霄宗？“罗羽的瞳孔骤缩。
三年前血洗青霄宗的影鬼修士，腰间佩的正是这种刻着“玄“字的追魂钉。
他突然明白苏浅说的“更狠的“是谁了——方长老背后，站着当年屠门的凶手。
冰穹“轰“地砸下。
方长老的追魂钉擦着罗羽耳际飞过，钉进身后的雪崖，震得崖顶的冰棱簌簌坠落。
王瑶的银链终于支撑不住，“叮“地断成两截，她踉跄着栽进罗羽怀里，发间的银铃散了满地。
苏浅的匕首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那是她燃了半枚本命符的征兆：“走！
我撑不住半柱香！“
罗羽咬碎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抱起王瑶，玄铁牌突然从储物袋里飞出，在前方劈开一条雪雾中的通道。
雪狐的尾巴卷住苏浅的腰，冰蓝色的灵气裹着三人往山脚下掠去。
方长老的怒吼被风雪撕碎：“冰髓莲是我的！
给我追——“
“追不上的。“雪狐的声音里带着冷嗤，“锁灵咒下，他们的御空术要慢三成。“它低头舔了舔苏浅被符火烧红的手背，“人类，你很拼命。“
苏浅扯了扯嘴角，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能换冰髓莲救更多人，拼命算什么。“
等众人跌跌撞撞冲进临时营地时，天已经擦黑了。
孙雄带着几个练气期弟子迎上来，看见王瑶苍白的脸时，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只是接过罗羽怀里的玉盒：“我守着，谁也别想碰。“
篝火噼啪炸开火星。
罗羽将冰髓莲放在石桌上，淡青色的花瓣上还凝着冰珠，映得他眼底发亮：“冰髓莲主阴寒，正好中和影鬼毒火对灵根的灼烧。
但需要配合赤焰草的阳火做引——“
“赤焰草？“王瑶捧着孙雄递来的姜茶，声音还有些发颤，“那东西长在离火谷火山口，是苍梧、玄霄、万剑阁三派的交界。
去年玄霄派的外门弟子去采，被三派的守山兽联手撕成了碎片。“
苏浅用匕首挑着篝火，火星溅在她袖口：“更麻烦的是，三派表面说共管，实则都在谷里安了眼线。
我们要穿过三重结界，避开至少十五个巡山队。“她突然顿住，目光扫过罗羽腰间的玄铁牌，“除非...有能破结界的东西。“
罗羽没接话。
他望着冰髓莲在火光照耀下流转的光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裂痕——那是他前天替孙雄疗伤时，太用力捏裂的。“明天启程。“他突然开口，“我要亲自去。“
营外的风突然大了。
苏浅的匕首“当“地掉在石桌上，她起身踢了踢篝火，火星溅到罗羽脚边：“我去查方长老的储物袋。“说罢不等回应，裹着斗篷消失在夜色里。
子时三刻，罗羽正用灵气温养王瑶的伤脉，帐帘被掀开条缝。
苏浅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只缩成一团的猫：“进来。“他说。
苏浅的斗篷上沾着血渍，手里攥着块碎玉。
她凑近罗羽耳边，声音轻得像雪落：“方长老的识海里有道烙印，是...影鬼的标记。“她摊开手，碎玉上刻着的玄色鬼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三年前屠青霄宗的影鬼，我在他们老大的法器上见过这个。“
罗羽的手指猛地收紧，王瑶疼得轻哼一声。
他松开手，望着帐外的雪山，喉结动了动：“我早该想到...冰髓莲能救灵根，他们怕我们太强。“
苏浅将碎玉塞进他掌心：“更麻烦的是，烙印里有坐标——离火谷。“
罗羽的瞳孔微缩。
他望着掌心的碎玉，仿佛看见三年前师门废墟里，影鬼首领腰间晃动的玉佩，和这碎玉的纹路一模一样。
“明天。“他轻声说，“我们会比他们更早到离火谷。“
营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像极了某种催促。
远处的山影里，隐约能看见火光跳动——那是离火谷的方向，三派的巡山火把连成一条红线，在雪夜里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