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一日，凡间一年。时间规则的残酷，在王冬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在纯净而永恒的神界殿堂中，不过与故旧交谈了一个时辰，感受着体内修复完整的天使之神神位所带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满怀着重整秩序的期望。然而，当她撕裂空间，踏着金色的神光再度降临天使大陆时，扑面而来的风尘与空气中弥漫的、远比她离开时浓烈十倍的战争铁锈味，让她绝美的容颜上瞬间布满了寒霜。

　　仅仅一个月。

　　人间已然天翻地覆。

　　她悬浮于高空，璀璨的神识如无形的波纹般瞬间扫过整片大陆。感知中的景象让她的心不断下沉。原本属于海神教的广袤领土，此刻十之七八已飘扬着天使阁的纯白旗帜。那是她忠诚的代言人——李明哲的手笔。他显然没有浪费这宝贵的三十个日夜，以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和雷霆手段，指挥着天使阁的军团四面出击，攻城略地，将海神教的势力压缩到了极致。

　　如今，海神教所能控制的，仅剩下大陆东南一隅贫瘠的山地与漫长的海岸线。那百分之三十的数字，若是刨去他们名义上仍能影响的、波涛汹涌的广阔海洋，其在陆地上的实际掌控区域，可谓岌岌可危，犹如狂风中的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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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神教总坛，昔日恢弘庄严的“潮汐圣殿”，如今被一种近乎凝固的绝望所笼罩。高大的穹顶之下，镶嵌着的蓝色深海魔晶石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黯淡无光。殿内，海神教当代教主海擎天，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魂力深不可测的九十八级巅峰斗罗，此刻正背对着众人，望着墙壁上那幅描绘着海神波塞冬驾驭龙鲸、劈波斩浪的古老壁画，宽阔的肩膀竟显得有些佝偻。

　　他身后，站立着教中的八位核心供奉，皆是封号斗罗级别的强者。他们是海神教屹立大陆数百年的基石，此刻却人人面带凝重，眼神交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不能再犹豫了，教主！”一个清冽却带着急切的女声打破了沉寂。说话的是三供奉水凝霜，她面容姣好如月下海棠，曾是教中无数子弟的梦中情人，但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只有化不开的忧惧。“天使阁的兵锋已抵近‘望海城’，那是我们陆上最后的屏障。一旦城破，圣殿便将直接暴露在李明哲的铁蹄之下。届时，天使大陆……将再无我海神教立锥之地！”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最后一丝侥幸。几位供奉身体微微一震，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位上的海擎天，以及他身后那面雕刻着繁复海藻与三叉戟纹路的厚重石壁。石壁之后，是教中最高禁地，那里沉睡着一样东西——一件自上古流传下来，被历代教主口口相传，却严令禁止动用的终极武器。

　　海擎天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疲惫。“凝霜，你所言，我何尝不知？”他的声音沙哑，“但‘深渊之噬’……你们应该清楚典籍中的记载。那并非凡间之力，而是来自深海极渊的诅咒之物。动用它，无异于与虎谋皮。使用者的灵魂将被邪气侵蚀，血肉将被其汲取，最终……终将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那代价，太惨重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那不仅仅是死亡，那是彻底的湮灭，是连轮回都无法踏入的终结。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中仿佛能听到每个人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谁不怕死？修炼到封号斗罗之境，历经千辛万苦，拥有漫长的寿命和尊崇的地位，谁又愿意承受那般比死亡可怕万倍的结局？

　　“可是教主！”五供奉，一位脾气火爆的红脸老者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悲愤，“不用‘深渊之噬’，我们或许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天使阁那群鸟人，对我教弟子赶尽杀绝，投降者亦被废去武魂，生不如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拉上他们垫背！就算我们最终难逃覆灭，也要崩掉他们满口牙，让他们知道，海神的尊严，不容亵渎！”

　　他的话激起了一片惨烈的共鸣。几位供奉眼中都燃起了决绝的火焰。是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当信仰和生存的空间都被剥夺，死亡，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了。

　　“好吧……”海擎天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沉重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既然如此，那便……启动‘深渊之噬’吧。”

　　决议已下，但最关键，也最残酷的问题随之而来。

　　“但是，”海擎天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历代教主遗训，‘深渊之噬’唯有当代教主以心头精血与海神武魂本源方能解封。然而，解封之后，掌控它，引导它那毁灭性力量的人选……”

　　他顿住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供奉。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刚刚还激荡着悲壮情绪的众人，此刻都下意识地避开了教主的目光。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仿佛能看出花来；有人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有人则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那终极湮灭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他们不怕战死沙场，但那件武器带来的，是比战死恐怖无数倍的东西。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海擎天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难道……真的要他自己来吗？作为教主，他责无旁贷，可……他若死去，群龙无首的海神教，即便动用禁器，又能支撑多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时，一个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声音，从人群最末尾响了起来。

　　“要不……这件武器，还是我来掌控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站在最后方，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九供奉，缓缓抬起了头。

　　他叫海无涯，在九大供奉中修为最弱，刚晋升封号斗罗不久，封号“寂海”。他年纪最轻，面容原本应是清秀俊朗的，但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憔悴与灰败。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世间已无任何事物能再激起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面如死灰。他的身形单薄，站在那里，像是一棵即将被海风吹折的枯草。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最终站出来的，会是他，是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边缘化的老九。

　　海擎天看着海无涯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劝阻或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到了海无涯眼底深处那决绝的死志，那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解脱。

　　“小九，你……”海擎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无涯微微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教主，各位兄长姐姐。我的修为最低，于大局助力本就不大。前番……碧波城失守，我未能护住城中数万信徒，更……未能护住小蝶。此心已死，苟活至今，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提到“小蝶”这个名字时，空洞的眼神中才极快地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痛苦。那是他的女儿，年仅十岁，在碧波城破时，死于天使阁的流矢之下。自那以后，寂海斗罗海无涯，便真的成了“寂海”，心如死水。

　　“与其浑噩度日，不如用这残躯，为圣教，为大家，做最后一点事情。”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至少，能让我死得……更有价值一些。也让我，能早点去见小蝶，告诉她，爹爹不是懦夫。”

　　殿内落针可闻。水凝霜别过脸去，美目中已有水光闪烁。红脸的五供奉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海无涯瘦削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海擎天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一种混合着愧疚、悲痛、无奈和一丝可耻的解脱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无涯，苦了你了。记住，若事不可为，若感觉无法掌控……一定要及时撤回！我们……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联手将‘深渊之噬’重新封印！”

　　这承诺，在此刻听起来如此无力。谁都知道，一旦开始，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海无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海擎天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面对那面厚重的石壁。他咬破指尖，蕴含着海神武魂本源力量的精血滴落在石壁中央的三叉戟图案上。同时，他双手结出复杂古老的法印，庞大的魂力如同蓝色的潮汐般涌入石壁。

　　嗡——

　　石壁上的纹路逐一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潮汐圣殿开始轻微震动，仿佛有什么沉睡万古的凶物正在苏醒。一股阴冷、邪异、充满贪婪与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隐隐从石壁后方渗透出来，让在场所有封号斗罗都感到一阵心悸，魂核都为之震颤。

　　轰隆隆！

　　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幽深、黑暗的洞穴。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浓烈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洞穴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如同恶魔的眼睛。

　　“我们……进去吧。”海擎天声音低沉，率先迈步，走向那象征着最终抉择的深渊。其余供奉紧随其后，而海无涯，则默默地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异常沉稳，走向那注定吞噬他的黑暗，走向他为自己选择的，残酷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