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任何杀气腾腾的人或话语，在语句的末尾加上一个“喵”字，都会变得软糯可欺。

　　周彪抿嘴，看着北川兄即便鞠躬也无从隐藏的肃杀，和他因弯腰而正对着自己眼睛的猫耳，竟拿捏不准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

　　猫耳自己熟啊，这原产自淮南王墓中的寄生虫，一开始是被梅原公司控制，后来梅原被自己所杀，一部分又被罗兰峰运作到了他的手里。

　　待到罗兰峰也被自己干掉的当下，所有猫耳寄生虫自然也落到了新城航天局手里。

　　而灿野刚才神神秘秘说要给自己的东西，便肯定是这些猫耳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东西最后竟是落到了自己手里。

　　“为什么要加‘喵’？”周彪厘清前因后果，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是！因为工地没有别人，您叫航天局送来猫耳，肯定是要叫我们戴的喵，”北川兄自己鞠躬鞠得更深了：

　　“我们无从理解您的深意，但您这么做肯定有您的道理！既然都要戴猫耳了，那我们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从灵魂深处认可这猫耳的存在，才符合我们的尊严！”

　　说完，他顿了顿，以无比的气势和超大声量念出一字，算做最后的总结：

　　“喵！”

　　认真的人总是被人钦佩，周彪被这气势感染，一时竟不忍去戳穿。于是点头又问道：“猫耳送来了，配套的金缕玉衣呢？”

　　北川兄直起身，锐利的眼神指了指送入工地的箱子，压低了声音，似对里面的东西有些敬畏：

　　“在那儿，玉衣被拆开了，但甲片和金线都在，一块没少喵。”

　　拆开了？周彪一愣：“里面没有尸体？”

　　“没有，每片甲片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喵。”北川兄回答。

　　也是，航天局将金缕玉衣交给自己前，肯定是要进行拆解和研究的。

　　虽说以寄生虫将鬼物的意识投射到活人身躯中的技术对航天局有些落后，但他们至少要确信里面没有未曾被他们掌握的讯息。

　　拆解，也算给自己排了雷。周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套金缕玉衣时，似见到了淮南王本人。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淮南王残存的魂魄，意识与记忆。

　　记忆和意识最好的载体是尸身，先前这套玉衣中肯定是藏着淮南王的尸身的。

　　只是年代久远，尸身腐败，加之被寄生虫吞噬，一代诸侯残存的痕迹，只剩黏在玉衣甲片上的污垢或尘土了。

　　周彪打开箱子，片片散落的甲片确实如北川兄所言，被洗得透亮，刮去了时代的包浆，只留下了让猫耳寄生虫生存的必要的温床。

　　淮南王尸身的残留自然也被洗净了。

　　此时。

　　北川兄侍立在周彪左右，急切道：“经理！您……是对送来的东西不满意喵？难不成这是假货？！”

　　周彪摇头，捡起一块甲片摸了摸后又随手扔了回去：“不，是真的，就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航天局事先拿走了。”

　　最有价值的就是淮南王的记忆——淮南王是汉代的诸侯王，是传说中获得过绝地天通前，人类寿命无限的时期所流传下的仙药的人。

　　传说他服药后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升到了三四十米的高空，让汉代人的平均寿命从先秦的二三十岁涨到四十。

　　他的记忆，不比已经有些落后的猫耳寄生虫技术来得有价值？

　　周彪几乎确信玉衣甲片上的污垢肯定不是被简单洗去，而是被航天局好好的保存下来了。

　　只是。

　　北川兄闻言，几乎勃然变色，其眼眶喷吐鬼火，又抽出一卷毛巾裹在头上，纹身之下的肌肉因愤怒而暴涨：

　　“岂有此理，航天局狡诈无比！主上您且等着，我和兄弟们定去为您讨个说法！”

　　周彪赶紧把他拉住。

　　北川兄还以为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恍然后马上鞠躬，对周彪大声：“抱歉，我忘了喵，喵！”

　　周彪揉揉眉心笑道：“行啦，喵可以免了。价值也是相对而言，淮南王和他的仙药离我们太远，我们就算知道了其中奥秘，也是烫手山芋。”

　　“而你头上的猫耳对航天局来说确实过时，但眼下最好最先进的鬼物投射意识技术是被执绋垄断的，这点‘落后’，反而成了我们的机会。”

　　北川终于认识到他误解了什么了：“主上……这些猫耳，不是叫我们学猫叫的喵？”

　　“嗯，”周彪点头：“是让我们和活人做生意，赚阴德的。之后我会放出消息，能让鬼物重新体验活着的感觉，能让活人暂时拥有鬼物的神通。”

　　北川眨眨眼：“明白！您是将梅原先前的生意接到您手上了咪……”

　　他及时吞下了句尾的喵，神情有些空虚，好像某些爱好刚萌生就夭折。

　　周彪眯眼，确实，自己将做的和梅原以前似乎别无二致，猫耳的处理方法也一模一样。若只是照做别人做过的，总是有些不爽。

　　眯眼：“北川兄，我问你，作为黑道，最喜欢的生意是什么？”

　　北川正色：“停车费，土方生意，放贷收债之类。”

　　周彪咧嘴：“说白了，都是些门槛需要用暴力维系，实行起来却没什么难度的行业嘛……这次倒正合适。”

　　北川有些羞赧。

　　周彪把放着金缕玉衣甲片的箱子关上，推给北川：“我看梅原的问题，就是让这门生意野蛮生长，让鬼物和活人间失衡了！”

　　“在梅原手下，鬼物会拿活人的肉身乱搞，活人想实现的愿望也是超出实际的乱来！”

　　“这样，借入肉身的鬼物是骗子，而借出身体的活人只会是孤注一掷的赌徒；买卖双方这个样子，生意怎么能长长久久？”

　　北川抿嘴：“他们不懂规矩。”

　　“不是不懂，是没有，”周彪笑：

　　“这门生意最初的规矩，就由我们来定。鬼物可以对肉身做什么，活人能借用神通实现什么样的愿望，我们分门别类，定的清清楚楚。”

　　北川兄点头，反应过来什么：“主上……只是定规矩，不收中介费？”

　　周彪笑道：

　　“当一门生意只能通过我们这个平台进行时，那就是最好的中介费。北川，你很懂‘规矩’，这门生意，交给你运营如何？”

　　“活人、鬼物，哪边不守我们的规矩，就让他们尝尝恐怖。”

　　北川马上肃立，鞠躬弯腰，却还嫌他不够郑重：“是！绝不负您所托！”

　　周彪点头，自己蹲着，向肃立的北川随口交代了一些细节。交代完毕，又觉得工地中挖机娘和泥头车似乎在吵架，便决定去凑凑热闹。

　　只是临行，周彪发现北川兄似还肃立在原地，便转过头来：“怎么了？”

　　北川嘴皮子都在发抖，他就算是黑道，天性也偏向内敛，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将他内心所想说出了口：

　　“主上，我……很感动！您对活人与鬼物居然是……平等的……”

　　周彪不解：“什么意思？”

　　北川兄摸了摸他的胸口，只是摸到一团鬼火：

　　“我们死过，我们最清楚。人死掉后第一件事，就是被请出自己的家，被送去墓地……死掉后，家便不再是家了。”

　　“哪怕我们因为留恋，化作鬼灵在家逗留，都会吓坏家人，被请来道士，叫我们超生……死亡好像能将亲人变成仇寇，亲人怀念的不是我们本身，而是他们印象中的我们了。”

　　“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亲人不爱我们了么？”北川摇头：“不，我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人鬼有别，既然有别，那就不可能平等。”

　　“我早就习惯了，甚至打算在轮回前一直未尚且在世的亲人祈愿，为他们积攒阴德，这就是我作为鬼物最后的用处，我本来打算把一切押在祈愿上，可您……”

　　他擦了擦眼眶，没有眼泪，只有磷火喷射：“在您这，我能感到鬼物和活人竟有一样的待遇，真是……久违啦。”

　　周彪不明所以，没想到自己随心布置的安排有这等效果，又在北川的哭泣中，冥冥觉得自己的工地殷实了，壮硕了一分。

　　嘿。

　　这殷实感，是北川为自己祈愿的阴德到账了？

　　周彪拍了拍北川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离开时，每走一步，都觉得那种殷实感越来越粗重。

　　这种感觉值得记住，周彪品味着，直到他走到泥头车和挖机娘的吵架现场，这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挖机挖出的土坑。

　　尔里涨红着脸。

　　春妮还在煽风点火：“你说……你能挖到阴德，可挖这么多……坑了，怎么只见到泥巴？”

　　尔里抓狂：“不是挖不到，不是！”

　　她眼泪汪汪看向周彪，委屈：“不是挖不到，是找不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