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里在空气中轻轻一抓，便好似逮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之物。

　　医院中便传来绝不似人声的诡谲哀嚎，连空气中都泛起了代表不详与疾病的浓浓绿色。

　　那女青年默然站起，把注入了强酸的美甲用具往地上一拂，眼神越过灿野的肩头，向医院之外的某个方向道：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从来未听说我将引导的是这么危险的神通！我建议立即将此事定为一类事故，并作为紧急事态立即处理！还有……”

　　没说完。

　　她的话便被灿野打断了，灿野赔笑，为黑眼圈点缀像死掉的眼神中却有不容拒绝的味道：

　　“好啦好啦，那句话咋说来着？主义是咱们想的，方案是咱们提的，总不能因为人家干的太好，我们就毁约吧？”

　　灿野又拍了拍她自己的脸颊三下：“毁约好毁，太好毁了。但我们做不出来，为啥？航天局的爷们儿要脸，丢不起这人呀。”

　　女青年深深吸气，随即嗤笑：“当我们为了内斗，把前途托付在一个外面的鬼物身上时，就已经够丢人了。”

　　说完，她直接拂袖而去。

　　灿野抓抓脑袋，转向周彪：“唉，她是真的天师。师承高、本事大的人又总有些脾气，您莫要见怪啦。”

　　周彪摇头：“不会，既然她帮忙引导出了尔里的神通，那我以后一定专程去感谢她。就是以前我招待人是送烟送酒，不知道她好不好这口。”

　　灿野随口：“提两箱牛奶就够。”

　　那边。

　　尔里还在摸索自己的神通，五指轻拈，随后驱动手臂上的液压装置，将她抓到的东西缓缓拖出，像是在现实世界的轻纱下抽出一层绿色的帷幕。

　　这绿色自然是从医院当中被缓缓抽出的瘟魔。

　　眼下，医院又开始忙碌。瘟魔的存在像一个藏于皮肤下的脓包，不开刀将脓液引出，伤口便久久得不到治愈。

　　如今将瘟魔抽离，医院当中许多病人的身体骤然少了负担，反而会引发新的问题。

　　医护人员就像给引出脓液的伤口细心消毒一样，准备为这些病人迎接痊愈的黎明。

　　周彪伸手抚上被尔里抽出的那抹绿色，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沛然的愿力便汹涌而至——是千百病人想要挣脱病榻的嘶吼，无数人的意志在和疾病角逐。

　　他们都想让瘟魔“消失”。

　　“灿野，”周彪说：“我对付进入太空后会‘消失’的航天服有了。”

　　“嗯，就是有点擦边，和‘疾病’沾上了，防护效果会打折扣，”灿野说：

　　“世上希望疾病消失的人太多啦，由此凝聚出的‘神名’也很多。而阴德有限，大多数人拜华佗，拜吴夲，流到你家瘟魔身上的阴德就少之又少啦。”

　　确实如此。

　　阴德是活人与死者的祈愿，大多数人要拜，自然会选择去拜有名有性的神祇，自家瘟魔身体当中的阴德来源，也只有这座医院里被折磨的病人了。

　　理所当然，像华佗和保生大帝吴夲的神名是被航天局垄断的。

　　可航天局仍觉得太空危险，说明“华佗”和“吴夲”这些大名鼎鼎的宇航服的防护性能依旧不够，何况自己的小小瘟魔？

　　阴德，阴德！

　　周彪叹气，挠挠脑袋道：“灿野，帮我联系几个广告公司，在这医院给我宣传宣传，就说是我的工地给医院捐了不少款。”

　　灿野马上明白：“噢，你是想让这里的人感谢你的工地，由此给你和你的瘟魔涨点阴德？”

　　她声音里有调笑的味道，似是嫌弃这点手段得到的阴德太少。

　　周彪龇牙：“蚊子再小也是肉，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灿野大笑：

　　“你在医院看到广告，不嫌烦都算好的，还指望能攒到多少阴德？”

　　“要我说，你不如搞点封建迷信，把你的工地包装一下——什么塔吊上开坛做法，离天堂更近，敲钢筋算是诵经，只要对你工地虔诚，一定能药到病除云云！”

　　灿野却是把她自己说服了，开始认真考虑：

　　“搞诈骗的都说世上蠢人太多，压根骗不过来，何况你不是装神弄鬼，而是真有替人驱灾避祸的本事！”

　　“我想……你诱惑到几个身家性命不要，只愿为你祈愿的狂信徒，我看不是问题。”

　　谁知。

　　周彪眉头紧锁：“请不要侮辱我的职业，我这是正经工地。”

　　闻言。

　　灿野的嘴角弯弯，竟在挑衅：“工地么，用大饼把人骗进来，许下永远也不会达成的前景，然后靠上下拖欠活着的行业，我看和邪教也没什么区别。”

　　周彪的眉头皱得更深：“那不一样！大伙来工地是来挣钱的，付出劳动力，换取报酬，仅此而已——”

　　“就像我手下的工地鬼，他们的劳动是换取轮回的机会。若活人用祈愿从我这换取健康，那自然可以。”

　　“但如果成为狂信徒，什么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那这种疯子，我宁愿不要。”

　　灿野笑着指了指她自己：“我就是把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天空的人呀！”

　　周彪咧嘴：“所以你是疯子啊。”

　　“唔，真伤人！”灿野捏捏下巴：“也好，你想凝聚自己的神名，确实该有原则，有坚持。我想想……”

　　“周经理，你不介意我往你的工地搬一些物件吧？”

　　周彪点头：“嗯，请便。”

　　事到如今周彪也不计较航天局给自己的东西可能会动手脚了，把神君和执绋的危机对付过去，才是最现实的事。

　　获得许可，灿野便去打了几通电话，而尔里还在做着瘟魔最后的剥离工作，一时无事，周彪决定在医院中四处逛逛。

　　却是不知有心还是无意，来到了罗兰峰的办公室。

　　坦白讲，这间院长办公室不见得有多豪华，却是在整座医院的正中，选址旨在院区无论哪个角落有事，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入院长的耳朵。

　　办公桌后的椅子是一张皮椅，多少人魂牵梦绕的皮椅。

　　周彪看了这张皮椅几分钟，听到尔里的脚步，转头。

　　挖机娘的手中拿着一抹浓浓的翠绿，她郑重递给周彪：“喏，我神通的第一次……成果。”

　　这抹翠绿，就是瘟魔的全部了。

　　周彪接过，入手冰凉，小小的它本有机会成为盐萝的兄弟姐妹。

　　边感受着手感，周彪边问：“感觉如何？”

　　“感觉超棒！”尔里握拳：“咱们工地不是有连接奈河的池子么？现在的我……说不定能挖到阴德的实体？我想试试，现在就去试试！”

　　能挖到阴德的实体？

　　周彪一下子来了兴致，对啊，自己缺的就是阴德，可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是阴德，若能拿道实体研究，岂不是对自己的今后大有裨益？

　　“那回家！”周彪当即决定。

　　只是临走，周彪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略带朴素的办公室，除了用一块罗盘压着一叠不甚重要的文件，还有窗沿挂了一块八卦镜外，真就普普通通。

　　一切都显现着罗兰峰的矜持，对周彪来说却还差点意思。

　　……有了！

　　周彪把一样东西扣在了办公桌上，一下子觉得这里沾满了自己的味道——

　　是自家工地的安全帽，塑料的安全帽侵染了办公桌的古朴，其颜色突兀，扰乱了办公室的一切布局，夺下了所有色彩。

　　若航天局有事，只要让人将这顶安全帽戴在头上，自己就能将力量投射到戴帽之人的身边。

　　“走了。”周彪领着尔里，顺手关门。

　　安全帽连同所有家具一起陷入漆黑，但下一个开门的人一定会觉得唯有这顶帽子是这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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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彪回到工地，一路无事。

　　却在门口遇见了一个人——工地鬼之首的北川兄，似乎航天局送来的物件是由他在接洽。

　　但北川兄似乎有些奇怪，感知到周彪的动静，他身上一僵，才缓缓转身。

　　周彪张了张嘴，坦白说，北川兄的长相是硬派的——他方颚如刻，颧骨分明，嘴角一道旧疤抿着，像藏着利刃。配上他的森森鬼气，浑身苍蓝，如火如雾。

　　可就是这样的恶鬼，今日的头上却多了一双猫耳。

　　北川兄也感知到周彪的视线了，他仍是一丝不苟的鞠躬，无比严肃的对周彪发出问候道：

　　“欢迎回来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