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野心
灿野说的有道理——这个时代的富豪最早必是靠侵吞国有资产而发家。
侵吞,侵吞。词语听着霸气,但若是到了非常时期,你怎么吞的,航天局就能让你怎么吐出来。
问题是吐给谁?
这个医院亦不例外,周彪觉得新城本地的航天局没准还该感谢自己。
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医院、孤儿院也注定是香饽饽。“宇航服”,或为天空祈福所用的阴德,这儿都是极佳的出产之地。
周彪相信神君或执绋派来的大人物早已盯上这里,甚至已经开始物色空降到此,顶替罗兰峰的人选。
却无人料到自己骤然发难,直接干掉了罗兰峰。一直跟着自己的新城本地航天局反而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最先拿下了医院的控制权。
所以,对医院内的资源,只要不超过周彪的底线,那他自然也不会客气。
此时。
周彪来到春妮化作的泥头车前,敲了敲玻璃。
盐萝先前还在驾驶室中酣睡,听到声音,悠悠醒转,见了周彪的神情,如有所感般问:“怎么啦?”
周彪斟酌语气:“……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自己的次生瘟魔还溶解在这医院的病人体内,今天是时候把他拿回来了。
谁知。
盐萝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睛,说不清是天真还是狡黠:“……我更想是你的独生女!”
周彪一愣。
旁边的灿野也打着哈欠,她俩站一起好像困倦会传染:
“怎么说呢,您的瘟魔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智能,和这只旱妖不一样,它恐怕无法凝结出像样的人形。”
盐萝不爽,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位’,不是‘只’!再乱叫……我让你一辈子烧完开水刚要喝时就干涸,可乐一打开就变成二氧化碳跑光光!”
“呜哇,真恶毒,”灿野举手投降,只懒洋洋举到一半,像是平抬一样:
“而且,医院这个地方,所有病人想的都是让疾病消失,甚至死后也这么想。淤积起来的阴德,会撕碎瘟魔发展出神志的最后一点可能。”
周彪点头,竟莫名有些失落。好像已随心布置好盛宴,练习好微笑,却被告知那位期待中的小小客人永远不会到来。
谈不上悲伤,只是觉得心里越来越沉。
周彪叹气,却忽的瞥见盐萝狡黠的笑脸下似乎藏着一抹关切,如有所感般脱口而出:
“盐萝,你是已经感觉到瘟魔他不可能再有神志,才故意跟我说你想当独生女的?”
这样,瘟魔的早夭好像了盐萝的愿望一样,成全了她的任性。
既然是任性,周彪完全可以凭此指责,以此埋怨。这样,盐萝装出来的任性至少能帮助周彪转移注意力。
闻言。
盐萝的狡黠消失,她抿嘴,别过视线,脸有些发红,头上都在冒蒸汽:“犯规!看出来也别说出来嘛!”
灿野摊手:
“总之,你的瘟魔现在更像是变成了一种现象,一团阴德的聚合体。”
“它现在无形无质,想将它从病人身体里剔出来……不比在荒地里‘挖’金线简单。”
她特意强调了挖字。
周彪揉着盐萝的头,撇嘴:“怎么?我家挖机还有我都不知道的用法?”
灿野笑道:“航天局好歹在玄学这块浸淫多年,对鬼物神通的了解自然更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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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彪工地里的大伙,确实个个身怀绝技?
比如春妮,她的神通是想撞到什么便能撞到什么;还有一直没来得及取名的塔吊娘,其神通也是吊臂无论转多快,也不会散架。
而挖机?
尔里尚未拥有她独特的神通,却从不为此感到自卑。毕竟自己力气大,指甲好看,脚趾修长。论细心,更是比工地同事强几个档!
所以,自己遇事,只要把挖斗往敌人头上轻轻一拍,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可是……可是,没有自己的神通,感觉上还是差了一丝丝。
所以,现在。
尔里老老实实坐在医院当中,看着航天局的派来的人在自己周围忙忙碌碌,便翘起二郎腿,强装镇定道:
“他们不会给我一个鸡肋神通吧,若不厉害,我可和他们没完!”
边说,尔里边抿了口机油。
机油是装在一个搪瓷杯中,搪瓷杯大概是医院发给某位久病之人的出院纪念,被嫌晦气而丢弃,又被尔里顺手捡来,添上一杯机油,权当等待时的消遣。
杯中机油有涟漪轻泛,出卖了尔里心中的紧张。
周彪见了,赶紧说道:“不用太慌,我问了,‘神通’更多是你自己心中所想的具现,有种唯心的味道。只要你心怀厉害的野心,那神通也一定弱不了。”
野心?尔里玩味,自己的野心无非是想做一个三百块的指甲,哪里来的厉害和远大?
哪壶不开提哪壶,尔里撇嘴,总觉得航天局在自己周围搭的屋子,像个美甲店一样。
航天局的美甲店落成,只是内里既有指甲钳和甲油胶,又有焊条和强酸。
还有一个女青年坐在其中,其身上玄青的马面裙宛如乌鸦尾羽,裙摆衬托着震卦和电纹样。她身姿如松,袖底有藏着隐隐雷痕。
“强酸是蚀刻道具,”灿野朝那女青年点头致意,又踱步到尔里面前,眼里对挖机娘的肉体有这赞叹和敬畏:
“那位会用雷法和强酸在你的指甲上蚀刻纹路,以此让你能挖到一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玄而又玄?
尔里眼里一下子发光,身为挖机,挖掘乃是天职!自己当然想挖一些厉害的东西,就像自己曾想挖穿奈河一样。
但瞥见周彪。
尔里眼里的光又暗下,抿嘴:“工地有规矩,地下情况不明的我不挖。”
周彪也笑:“工地也有潜规则,挖到设计图上没标明的废钢、废电缆之类,那就算便宜了兄弟们,卖了去填大家的腰包。”
“当然,咱们今天算发达啦,一点废钢,咱看不上!尔里,说说看,你最想挖到什么东西?”
这亦是同灿野商量好的流程——鬼物的祈愿会产生阴德,阴德凝结汇集,成为不同形状,当其质其量积累到足以改变世间规则时,就是神通的产生。
关键是“祈愿”。
周彪做好了准备,认真看着尔里:“尔里,告诉我你的愿望。”
那女青年马上接过尔里的右手,开始蚀刻尔里的指甲。伴随电光忽闪,玄而又玄的图案在尔里指甲上浮现,以此具现挖机娘的神通。
尔里没看其他任何人,只是看着周彪,低声:“我当然想挖厉害东西……但如果挖到军用光缆,会害了你。”
女青年画出的图案光芒一下子黯淡,她蹙眉:“给她点鼓励。”
周彪笑道:“如果我只想当个工地的项目经理,那军用光缆说不定会让我犯难。但今天以后,我想上天,我想让我的民办地府转正,我想当阎王!”
灿野悄悄吐了下舌头,装没听见。
周彪伸手握住尔里的另一只手:
“这些愿望很远,但我也在稳步向前嘛。你看,你一开始只想做300块的指甲,可今天你的美甲师,来自航天局,名字说出去,一定是位大师。”
灿野小声:“天师!”
尔里笑了下,拳头缓缓捏紧:“我想挖穿奈河。”
被称为天师的女青年点头,尔里指甲上的图案复燃,绘制得以继续进行。
“我想挖穿地壳。”
周彪点头。
挖机娘抬起脸,眼里的光比星星还要闪亮:“我想给地球做个穿孔,我想挖到地府!哈哈,那阎王的宝座,我想给他挖成一个马桶!”
为尔里做美甲的女青年,其指尖沾着强酸化作锋芒掠过。
每一笔都似雷霆乍响,每道螺旋都如深渊漩涡,玄奥的图案与文字,将挖机娘的野心淬炼成了具象。
边做,宛如携带风雷之势的女青年抬头:“好了,差不多……”
没想到尔里越说越兴奋:
“我就要无坚不摧!新城地下不是有不周山的线索吗?有朝一日,我要不周山也在我面前摧眉折腰;”
“不止如此,其他挖机最多挖开大地的山脉,那我就要可以夷平国家的龙脉!还有信息流,甚至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若有机会,有朝一日,我一定……”
被称作天师的女青年蹙眉,图案的走向这一瞬竟超出了她的掌握,亮至耀眼夺目。
然后,砰。
小小的一声爆响,尔里低头,在自己指甲上镌刻的图案炸开。一切都超出了美甲师的设计,纹路随着挖机娘的心意肆意奔涌。
顺着这股肆意。
挖机娘偏头,朝医院之外轻轻一握。
“啊,”尔里说:“无形无质的瘟魔么,我好想抓到它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