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时常会遇上多余的检查。

　　周彪倒是对迎检没什么意见，毕竟只要稍微懂行，来检查的人就会知道工地的状况，迎检时是一套，平时又是一套。

　　同理，干活的人也知道来检查的人知道自己是在应付检查——

　　工程人总是被要求速度快，成本低，还要干得又好又漂亮。想想就知道这是个不可能的三角。

　　共和国的工地人，总是要化不可能为可能。

　　而速度、成本和安全是不可退让的红线，所以在平日，只能舍弃掉“漂亮”，待有人来检查时，再集中打扮一下了。

　　只是，凭什么？

　　周彪被晒得皮开肉绽，龇牙咧嘴的在泥坑里看着来检查的人衣着光鲜，在坑外挥斥方遒时，总是会在想凭什么挥斥方遒的是他们不是自己？

　　论学历，自己不会比坑外的任何一个领导差；论能力……世上多得是栓条狗都能干的活计，自己时常接到的不可理喻的命令，就表明上头多得是笨蛋。

　　只是过得久了，周彪也成功将自己开导。一位智者曾说过嘛，一个人的发展固然离不开个人的努力，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自己刚考上大学那会儿，土木工程还是大热门，充斥着几年苦到一栋房的传说，周彪会选择这个专业，不也是有点投机心态作祟么。

　　哪能知道到毕业，短短几年，事态就天翻地覆了？

　　本就是投机心态入的行，愿赌服输罢了。何况周彪进入的项目大多也是基建工程，就当为国家奉献了呗。

　　只是，今天。

　　周彪捧着罗兰峰的头颅时，这种本该早已磨灭的不平衡感又一次涌现。

　　只是把玩头颅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周彪看着罗兰峰紧闭起的双眼，又见灿野还是瘫在原地，想了想，便把这颗头颅轻轻放在了灿野面前。

　　灿野慢慢抬头，或许她糟糕的精神状态早已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给我干啥？若是十八岁花季少男少女的头我还有点兴趣，四五十岁的大叔……你自己留着用嘛！”

　　周彪坐到灿野旁边，倒像是一起把罗兰峰的头颅当成了观赏用的盆栽：“乱丢垃圾不太好，乱杀人也一样。”

　　灿野打着哈欠：“我是被推出来和你接洽的，还有好多人一直看着我们。你刚动手时，就有人着手帮你擦屁股啦。”

　　嚯，居然这么优待。周彪闭眼，能想象新城本地航天局的官僚已经被空降的大人物弄得火烧眉毛，几乎是病急乱投医朝自己押宝了。

　　罗兰峰的头颅面容安然。

　　周彪观赏了片刻才开口道：“罗兰峰说他能在孤儿院中寻找适合当航天员的苗子，此事当真？”

　　灿野依旧懒洋洋：“当真，他在办公室留下了一份名单，对每个孩子考察得极其详细……哎呀，他不来干我这户籍科的活，屈才啦。”

　　她话音刚落。

　　周彪忽感觉医院中似乎有冥冥的骚动。是有人进入了院长办公室，在召集所有管理层，悄然接收着罗兰峰的权柄。

　　患者们还是照常在诊疗，这里照样在运转着生死，极少有人能意识到偌大的院区悄无声息的换了主人。

　　周彪聆听着这骚动，皱眉：“不是，孤儿院、医院，罗兰峰真能一句话，就把适合的孩子交到我的工地里？”

　　灿野点头：“真能。”

　　“妈的，”周彪咋舌：“难道医院和孤儿院真是他家的？”

　　闻言，灿野坐直，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声音却比谁都要大声：

　　“小点声，这个国家的富豪，哪个发家不是靠侵吞国有资产的？哈哈哈，别对这些人有什么滤镜，有些事凭什么他们做得，换个人就做不得？都是关系。”

　　周彪一愣，忽然明白自己的不平衡感从哪来的了。

　　妈的，罗兰峰这人最多四五十岁，这医院真能是他自己奋斗来的？

　　他左一句安排孤儿，右一句干涉家庭与离别。或许，他从来没把孤儿和他干涉的家庭当做是与他是平等的人。

　　周彪撇嘴，盯着罗兰峰那表情恬静的头颅，忽道：“……他选定的孤儿，我不要。”

　　灿野偏头：“怎么说？别忘啦，航天局对你优待，都是希望你能先于执绋和神君闯出一条登天路，你进度慢了，小心有人找你算账。”

　　周彪咧嘴：“孤儿都是一张纸白纸，他们懂什么？这些天我是发现了，航天一事就是凶险至极，鬼魂上去会被快速消磨，活人上去会疯，会……”

　　“失踪，”灿野补充道：“有许多次，火箭返回舱是成功回来了，可是打开，发现本该有航天员的舱室里是空无一物。”

　　“以前失踪还很少，只是随着航天科技发展，失踪事件反而越来越普遍啦。”

　　……失踪，几个训练有素的大活人，在太空之中就此失踪？

　　周彪越发觉得这个世界航天事业的诡谲，却越觉得诡谲，语气便越轻松又理所当然：

　　“我是干工地的，工地嘛，说苦也就那样，但我是干不出再把人骗来工地的的事，”

　　“我们项目分来了新的大学生，如果他表现出想辞职的模样，我们领导肯定是想挽留，而我是一定要煽风点火，撺掇他快跑，赶紧跑的。”

　　周彪看着灿野：“那些孤儿又懂什么？我看这航天，是要比工地苦太多了。把他们骗去天上，过意不去。”

　　灿野捂嘴：“哇，你这是反对国家航天事业的发展，该杀头！”

　　“我替你们杀，”周彪闻言把罗兰峰的头颅一脚踢远：

　　“总之，在我这里，航天员只会有一个——就是我自己。我绝不会使用活人当我的宇航服，什么神名，什么防护，我会自己去想办法。”

　　“喂，”灿野笑道：“我说的是杀你的头。”

　　周彪已经站起：“等我彻底失败再杀。”

　　说完，周彪迈腿就要走。

　　灿野疑惑：“你去哪？”

　　“去修发射场。”周彪道。

　　“这就去了？”灿野问。

　　“这就去了。”周彪答。

　　灿野翻身：“航天员的人选呢？”

　　“嗯，”周彪点头：“就我自己。”

　　“哇，你好贪心，”灿野咯咯笑：“修建发射场的功绩，还有上天的功劳，你要一人独享，不怕被人在背后蛐蛐？”

　　“蛐蛐？”周彪想了想，一时又回到了自己在工地泥坑里的日子。或许，或许？来检查的领导能感受到被检查的人的幽怨。

　　但他们一定是在享受这幽怨的。若不把人折磨得骂娘，让人恨得牙齿发痒，众人怎知我鞠躬尽瘁，彻夜无眠？

　　周彪耸肩，只觉得脚步都格外轻松：“走了，去修发射场。”

　　“你没有其他疑问了？”灿野追上他的脚步。

　　“你们会跟我说，”周彪大笑：“还有我缺什么，你们也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