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星星
世上有一种说法十分流行——人死后,会化为天上的一颗星星,永远看着人间。
再发散些,不止生死,还有一个人的命运,品德等等等等,都能由星象所表达。
只是周彪一直觉得这种说法是天方夜谭,毕竟距离地球最近的星星也有几光年远。
离着几光年,倘若星星能实时反应人的生死和命运,岂不是说星星本身就是可以无视空间距离,进行超距通信的工具了?
这完全不合道理。
但最近,周彪开始怀疑这种说法其实有些合理了——就在先前,当他亲身遁入奈河时,就看到自己仿佛身于一片深邃星空之中。
若说人的生死与命运所对的星空,是奈河中的星空,那这说法才能成立。
若奈河中的每颗星星真的与人间的每个活人的生死和命运一一对应,岂不是说奈河中的颗颗星星,就是活人在阴间的“账户”了?
是账户才能储存阴德,才能记录活人的命运、生死状态等等信息,才会让奈河中的星星因每个人状态的变化而变化。
周彪曾将这个猜想同徐延交流,可这新任阴差对他自己的权能,说好听些是一知半解,难听些就是一问三不知,根本无从得到有效信息。
还是墓主林氏用她丰富的人生经验给了周彪一点灵感。
林氏闻言沉吟,说她那个年代的观星师在夜观天象前,确实会服食可疑的丹药,把自己弄得仙气飘飘。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将自己折腾得濒临死亡、精神恍惚,让游丝般的一点生机维系着肉身,而残存的意识则得以神游奈河,从而看到了周彪曾见的星空,写下所谓的星象记录?
结论得出,可周彪还有疑惑——
若古代观星师沿着这条路继续研究,那几百几千年下来,也该拥有相当完备的成就,绝不至于让自己听到星星对应人的生死命运,还本能的持有怀疑态度。
但转念一想,奈河不是越来越拥挤,几乎要决堤了么?拥挤,挤到只有阴差这样为地府特许的人才能在奈河中自由移动。
靠把自己折腾得半死进入奈河的观星师们,自然举步维艰,愈发难以得到观测结果,才让周彪觉得星星和人命相关联的说法全是封建迷信。
所以,今天。
徐延同自己要进行的测量,恰恰是古代观星师梦寐以求,却不得其门的测量。
周彪和徐延带着那学生,又叫上了尔里,终于来到盛满奈河水的人工湖前。
奈河水终日散发着阴寒,学生被这的无根冷风吹得有些发冷,抱住手臂左顾右盼道:“啊哈哈,这里真是一只蚊子都看不见。”
周彪撇嘴:
“万物有灵,蚊子除外……徐延,若奈河中的一颗星星对应着一个活人,那一只蚊子对应着什么,星屑?太空垃圾?总不会蚊子和人一样是有星星做象征吧。”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周彪也没指望得到徐延正儿八经的回答。
可徐延像十分想在那学生面前好好表现一下,闻言背起双手,装作经验丰富的前辈道:
“没有啊,大多数动物压根不会产生灵魂的。”
“最多一些聪明的,像狗中边牧,海里虎鲸,还有部分猴子之类,死后会产生残缺的灵魂,我们都是把它们几个捏成一个,当做比较笨的人,放进地府轮回的流程中的。”
周彪点头,确实,灵魂是肉身运行的残响,和生物的大脑直接相关。大脑不发达的动物产生不了灵魂也是合理。
“那我问你,”周彪理所当然的追问:“动物是这样,那人呢,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才会在奈河中有一颗对应的星星的?”
就像人不是天生有银行账号一样,奈河中的星星,应该也不是为人一出生就产生。
毕竟刚出生婴儿的大脑发育不全,智商应该很难比得上成年的虎鲸。虎鲸都没有完整的灵魂,婴儿理应同样没有。
徐延捏着下巴,已然全盘接受了周彪关于“奈河星星是阴德账户”的猜想,甚至由此生发出了自己的见解:
“不,我觉得星星的点亮其实比人产生智慧要早得多,甚至可能作为胎儿时就已经有了。周先生,你学过哲学课吧,哲学上的‘人’是什么?”
没等周彪回答。
那学生抢先举手:“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徐延点头:“对!既然奈河只容纳‘人’的灵魂,那我觉得,奈河中每个人的‘星星’,是人建立了社会关系,从而成为人的一瞬,才因而点亮!”
“就像胎儿,虽然没有智能,但却是被其父母家人挂念着,哪怕还未出生,就已经有了社会关系了。”
挂念?对了,阴德的产生,其方式之一就是活人的挂念。
周彪思索:
“有意思。人,社会关系。就像在银行开户,通常需要存入一定的初始资金一样。父母对胎儿的祈愿,恰似给这未出生的小生命存入了第一笔阴德。”
他顿了顿,看着湖面:
“阴德是一种燃料。其实不是星星对应着活人,而是每个人阴德所汇聚的地方,在奈河中点燃了属于自己的星芒。”
那学生一愣,下意识地指着自己鼻子:“嘿,今天我是能看见我所点燃的星星长什么模样了?”
徐延挺胸:“对!这种机会可不常有,你要好好珍惜。”
说完,徐延在怀中摸出个笔记本,在本子上勾画出那学生的名字。
然后,他将这写了学生名字的笔记本往湖中一掷,接着蹲下,手指如鱼钩一样探入湖面。
湖面映着的日光顷刻粼粼碎裂,被徐延搅动成旋涡。旋涡深处,一点明灭的光亮缓缓浮现,被他小心翼翼地“钓”了起来。
星星被捉住了。
徐延端详着指尖那抹被奈河水包裹的光亮,长舒一口气:
“嘿,成了!其实阴差通常只能引导河流走向,多亏了周先生您的‘账户’启发,让我灵光一闪,琢磨出了单独‘钓’出特定星星的法子。”
周彪看着那抹发光的奈河水,看向尔里。
尔里却摇头:“不行,我还是没感觉到‘阴德’在哪。”
确实,此时这学生的阴德尚未产生变化,还被奈河水严密包裹着。
周彪吸气,转头对那学生说:“快,现在做一下你觉得世上最道德败坏的事,就现在!”
学生一愣,脸颊瞬间红的像滴血:“我,我没准备啊。”
“快!”周彪才不给他后悔的时间:“否则你别想用我的猫耳去考试!”
没辙。
学生咬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面对湖面,撩起衣摆,解开裤袋,深呼吸,酝酿……
对着周彪这美丽的人工湖尿了一泡。
周彪愣住,差点被气笑了:“这就是你能想到最道德败坏的事?”
“对啊,你还想咋样?”学生像要哭出来了:“够了吗?我的阴德减没减啊!”
尔里抿嘴,严肃地摇头。她依然没感觉到眼前融于河水中的星星有显著变化。
徐延小心翼翼抬头:“我……我这里有我珍藏很久的地狱笑话合集,路易十六的,商鞅的,耶稣和孔子的,念给他听听让他笑一笑?”
“哎呀,什么时代了,地狱笑话的花样不就那几种!”学生近乎绝望地哀嚎:“都差不多听过啦!没用!”
难办。
周彪揉揉眉心,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挫折。积攒阴德何其困难,没想到想让它减损也如此棘手。
……等等?
宛如灵光一现,周彪转头看向那学生:“给你点时间酝酿一下,你还能尿出来吗。”
学生苦着脸:“我……让我试试能不能再……挤出来一点?”
周彪点头,掏出手机,喃喃自语道: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阴德的积攒是和社会关系分不开的。救死扶伤,帮助他人能攒功德,反过来呢?被千夫所指,自然也该能减损阴德了。”
学生脸憋得通红,或许还在努力酝酿:“我,我快好了……周先生你拿着手机干嘛?”
“给你开个直播啊,”周彪微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让你千夫所指阴德大损,我不忍心。但让别人都觉得你丢人现眼,这点损失你应该能承受吧?”
“放心,我会让航天局给我们推热度,也尽力不照到你的脸……噢,推流来啦。”
学生一愣,下意识想要鸣金收枪——
他没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