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局的大手实在温暖。周彪随手开启的、连封面都没有的直播间，瞬间涌入了无数观众。

　　网友们划刷短视频时，瞥见一个大学生在朝人工湖里放水，大多停留一瞬便离开，最多在弹幕留下一个问号作为足迹。

　　周彪见那学生的脸依旧红得发烫，笑了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不用这么害羞。你瞧，就算航天局给了我们推流，大多数人还是不会在意你做了什么。”

　　学生捂着脸把手机挥开：“关键是人数，人数啊！这么多人，哪怕每人只看一眼，我都……”

　　“是么，本来大家都只看一眼的，”尔里轻嘲：“可你现在光腚斗阴风，好像更有节目效果，没准能火出圈呢。”

　　在镜头中，周彪就是一团令人不安的阴风，近乎实质的惨白寒气无声撕扯着湖面本已稀薄的暖意。

　　学生的手舞足蹈，在观众看来与中邪无异。阴风纠缠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裹住镜头，直扑屏幕外观众的眼睛，一张扭曲的人脸在翻滚的阴风中一闪而逝。

　　那张扭曲的脸自然属于周彪，倒非故意，只是他生前上班就绷不住表情，死后症状愈发加剧了。

　　但在进直播间的观众眼里，这学生就是在上演一出好戏。

　　更多的观众被他中邪的模样和镜头中的诡异气氛吸引。弹幕里问号更多了，还出现了不少讨论的语句，航天局甚至停止了推流，随时要压制直播的热度。

　　这学生只感绝望，哀叹一声，放弃了争抢周彪的手机，思来想去，还是想先把裤子提起。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裤带竟断了。

　　像是他的裤带到了年限，又像真的只是碰巧。“咔嚓”一声，断的如此清脆。

　　那学生低头，见自己裤子垂在腰间，倒是没有其他表示，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霉运。

　　周彪一愣，随即一阵狂喜。所谓运去英雄不自由，这学生不愧是阴德敏感体质，一点点阴德的缺损都让他的命运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偏移。

　　自己所预想的“巨大变化”已然降临，那是时候按预定计划进行观测了。

　　随即。

　　周彪马上来到自己早就支好的全站仪前，开始观测；尔里亦若有所感，瞅着那颗被徐延抓出来的星星，朝他缓缓伸出了手。

　　命运，阴德。

　　他们再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在剧烈变化时，也会产生可以观测到的现象。

　　周彪抿嘴，那颗星星仍然璀璨，此刻却在翻涌中，为全站仪的目镜捕捉到了它的内部——

　　那学生的命星，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河面，漾起一圈细小，却精密无比涟漪。

　　小小的涟漪，如同一笔自动扣除的微小信用点，悄然离开了那学生的命星。

　　为什么是信用点？

　　周彪的手本能调整着全站仪的目镜，想看得更清晰些，又在心中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比喻。

　　他心下豁然开朗。命运本身并不存在，无人能预知未来。

　　“时来天地皆同力”——所谓命运，便是这“力”的强弱，是天地倾注于一人身上的助益多寡。

　　个人的故事，终由这份天助与自身努力共同写就。而阴德，便是取信于天地的凭证！

　　周彪咬牙，这学生的信用点就在自己眼前，产生了一个短暂但清晰的“偏移”。

　　这就是命运的变化！

　　正是这精密系统内一瞬间的跃变，如同黑夜中擦亮又瞬熄的火柴，精准揭露了那股驱动变化的“能量”本身——

　　阴德！

　　周彪低声：“我看到你了。”

　　尔里亦缓缓睁眼：“我也抓到你啦。”

　　她朝溶于奈河中的那颗星星伸手，雅致而自信。宛如挖机掬水，挖斗的铁齿优雅勾住了那道扩散的涟漪。

　　然后，尔里像深思熟虑的行动，又如性质使然的玩闹，像孩童把手伸进水里转圈一样，用她挖斗的铁齿去搅动着那涟漪，引导着它，回到了那学生的命星当中去。

　　尔里呼气，朝那学生侧目：“你现在感觉如何？”

　　那学生低头，直接把断掉的裤带抽出。然后在手上打结，重新合成一条，简直浑然一体，又穿回了裤子中。过程流畅又惬意，没有遇到丝毫阻滞。

　　做完一切，学生抓抓脑袋，脸上流露欣喜：“嘿，你们应该知道给裤子穿裤带有多困难，我运气回来了？以前还从没这么快过。”

　　尔里收回手臂，凝视着自己的指甲，若有所思。

　　然后，她手指凝聚力量，朝着学生命星的水面轻轻一弹。

　　但没有任何涟漪出现。

　　“现在我们明白啦，”尔里收回手指，凝视着指尖：

　　“每个人命星中的涟漪就是‘命运’，而造成涟漪的力量就是阴德。哎呀，我本来还想，要是我的手指也能造出涟漪，那还要阴德干什么？我天天对着你们的命星弹脑瓜崩不就好了？”

　　她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可惜呀。”

　　现在看来，阴德这种力量还是要靠活人或死者的祈愿才能增加。

　　周彪抱手问道：“尔里，刚才你只是影响了他的命运。阴德呢？你感受到抓住它的感觉了吗？”

　　尔里点头：“嗯，抓住它，再拿出来……我想我可以做到。”

　　周彪眼睛一亮：“哦？那以后看谁不爽，先让徐延找出他的命星，再让你把他的阴德捞光，咱们岂不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他顿了顿，自己笑了起来：“——当然，没这么简单吧。”

　　这话多半是戏谑。

　　徐延闻言却认真摇头：

　　“对啊，首先捞命星就没这么简单，首先要他本人在旁边，其次要人家完全同意……”

　　“活人的肉身是天下至宝，对于一个活人，只要我们对他的命星做手脚，他的肉身几乎是马上能有所感知。像没来由的觉得危险，或者莫名如坐针毡。”

　　“那时，被动手脚的人只需心念一动，我们这边几乎会马上失去他命星的掌握权，重新隐于奈河最深处，连我也再也找不着。”

　　人的肉身还有这个功能？

　　那鬼就不一样了，鬼的命星本就飘忽，还要自己为它的安全负责，不像活人一样有肉身的预警和防护。

　　周彪抱手看向那学生：“那这次为什么这么顺利，你就对我们这些恶鬼这么没心机？”

　　“嗨呀，”学生抓抓头发：“我是被航天局介绍来的，你们有航天局背书嘛。而且工人大哥不都很淳朴嘛，你们也不像坏人。”

　　周彪无言以对，只觉得这孩子将来迟早要被绑架。

　　尔里背手，她蹙眉道：

　　“这次只是证明我们能抓住阴德，可是阴德的总量又很难变多，你的，我的，加上春妮，还有八尺夫人……”

　　“咱们一家子的阴德全部加一起，够不够一次火箭发射的用量哇？”

　　确实。

　　周彪也觉得头疼：“尔里……你记不记得，我活着的时候工地没钱，发不出工资，连机器的油都加不起时，是怎么解决的？”

　　尔里抱手：“很简单，没付出去的先欠着，还没拥有的先去借来呗。”

　　“对，去借，”周彪下定了某种决心：“阴德不够，我们可以朝别人借一借。”

　　尔里挑眉：“有借就要有还！还得付利息。我们用阴德是去当油烧的，到时候烧没了，怎么还人家的本钱……除非你只想借一次，以后让我把来讨债的债主全埋啦！”

　　“不不不，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航天，而且是登月，”周彪一下子又有了思路：

　　“登月如果成功，那全国人民的寿命都会增加！我想到时没人不会为了我们而祈愿。”

　　“到时我们的火箭一定是世上的焦点，那样，我们的阴德不是会噌噌增加！”

　　尔里哑然：“……噢，玩儿集资啊。”

　　周彪呼气，蹲下，像酝酿什么阴谋一样，同尔里说悄悄话：“光是集资好像不太威风。尔里你说，民办地府和民办银行，哪个听起来更大逆不道些？”

　　尔里也蹲下：“地府吧。”

　　“嗯，那我们就搞个银行？先号召我们工地的人把他们的阴德存我这，我先用他们的存款完成我们的航天，靠民众的祈愿赚出我们的第一桶金！”

　　周彪脸上带了一抹狂热：

　　“然后，再用我们赚来的阴德，以反哺我们的其他事业……猫耳换身，还有模型城市，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业务到处都是瓶颈，不就是因为我们本金不足么！”

　　尔里握拳：“我当然没意见！唔，咱们可不可以再灵活些？航天局这次不是带来了很多泥头车和挖机嘛，”

　　“虽然没说是给我们，但我们能用这些财产去做抵押，谁愿意把阴德存进咱们的民办银行，我们就可以把哪几台工程机械当做是他认购的，以后的收益也归他……”

　　原来侵吞航天局资产是这么爽快的事。

　　周彪想大笑，觉得自己的将来会是一片坦途，眼睛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不该在工地的人影。

　　周彪勃然回头，看清了来人，她是曾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女性，其势宛如蛰伏的雷霆。

　　“天师您好，有何吩咐？”周彪说。

　　她是被灿野称作天师的女人，曾为尔里做指甲，为自己的挖机娘引出了神通的人。

　　“林青颜，”女人道：“这是我的名字，你们要越界了，你家挖机的神通是我引出的，我有责任看你们到最后。”

　　周彪站起，一时觉得荒谬：“哈，民办地府不越界，民办银行就越界了？钱就是比人的命重要，是吧。”

　　谁知。

　　自称林青颜的天师摇头：“不，是你们快触碰到神君和执绋的秘密了，脑子稍微转个弯就行，我需要保证你们没反应过来。”

　　周彪一愣：“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林青颜摇头，双脚居然离地，就这样端坐在半空中。

　　“神君和执绋的秘密，埋得就这么浅么？”周彪又问。

　　林青颜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意，是在嘲讽高高在上的秘密也有被发现的一天吗？

　　她轻轻叹息，声音飘忽：“唉，我不能说。”